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
十二月的寒風像一群無形的野狗，裹挾著一股甜膩的香水味撲進來，瞬間沖淡了室內牛排。紅酒與雪茄混合的暖意。
沈佩玉就站在門口。她身上是一件價值連城的白狐大氅，襯得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愈發盛氣凌人。她身後跟著兩個穿著黑西裝的隨從，其中一人手裡拎著一隻沉甸甸的皮箱。
她的目光越過蘇清晚，彷彿她只是一把椅子或一件擺設，直直地釘在主位的霍驍身上。那眼神里，有一種混雜著心疼。怨懟和優越感的複雜情緒。
“霍驍，你還在跟這種洋掮客磨什麼嘴皮子？”沈佩玉踩著銀色高跟鞋走進來，鞋跟敲擊著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而急躁的聲響，“為了你那點可笑的面子，難道真要讓前線的弟兄們拿著燒火棍去衝鋒？”
對面的法國商人皮埃爾，那雙藍眼睛在看到沈佩玉時亮了一下，像是沙漠裡的旅人看到了綠洲。他立刻丟下餐巾，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站了起來。
沈佩玉沒理他。她走到桌前，示意隨從將皮箱放在桌上。箱子開啟，碼放整齊的一沓沓嶄新法郎，在水晶燈下反射出金錢獨有的。令人目眩的光。
“這裡是五十萬。不夠，我讓賬房再調。”她從手包裡抽出一張沈氏銀行的本票，用塗著鮮紅蔻丹的指甲壓在錢箱上，推到皮埃爾面前，“這批貨，沈家買了。現在，立刻，安排裝船。”
整個過程，她沒看蘇清晚一眼。這種無視，是比任何羞辱都更刻骨的輕蔑。
霍驍沒動。他靠在椅背裡，半張臉隱在陰影中。他手裡那隻鋼製打火機的蓋子，被拇指反覆彈開。合上，“叮”。“叮”的金屬脆響，像是在為這場鬧劇敲打著節拍。他的沉默，不是在權衡，而是在積蓄一場即將爆發的雷暴。
蘇清晚感覺到，身側男人的肌肉已經繃緊到了一個臨界點。那是一種野獸在撲殺前，全身毛髮倒豎的死寂。
她後背的傷口，被汗水浸透的紗布黏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細小的玻璃碴刮過。但這種尖銳的痛楚，反而讓她的頭腦清明得可怕。
皮埃爾搓著手，眼睛在那一箱錢和本票上放著光。對他而言，這簡直是上帝派來的天使。他伸出手，顫抖著，即將觸碰到那張代表著鉅額財富的紙片。
只要他的指尖碰到那張本票，霍驍的臉面，今天就會被當眾撕下來，踩進泥裡。
就在那一瞬間。
“鏘——”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劃破了包廂裡詭異的寧靜。
蘇清晚手中的餐刀，被她狠狠插進了面前那塊還滲著血水的牛排裡。刀尖沒入肉中，刀柄因為巨大的力道而嗡嗡作響。
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
皮埃爾的手停在半空，驚疑不定地看向她。
蘇清晚沒看他，也沒有看沈佩玉。她只是低著頭，用餐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手指。她甚至沒有用中文，而是用一種清晰。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法語開口：
“nsieur Pierre（皮埃爾先生），簽下這一單，您的退休金恐怕就要在法國的監獄裡領了。”
皮埃爾的臉色變了。
蘇清晚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燈下像兩塊剔透的寒冰，她繼續用那優雅卻致命的法語說道：“沈小姐的錢，是沈氏銀行的本票。五十萬法郎，這麼大一筆軍火交易，明天就會出現在里昂信貸銀行的對公賬戶上。然後，法國軍械局的審計員就會敲開您的門，很有禮貌地問您——”
她的聲音壓低了，帶上一種蛇信般的嘶嘶聲：“為什麼一批登記在冊.1916年生產的報廢膛線炮，能以‘全新出廠’的價格賣給遠東的盟友？您是準備向他們解釋您涉嫌商業欺詐，還是......洗錢？”
皮埃爾的額角滲出了冷汗。
沈佩玉聽不懂這連珠炮般的法語，但她看得懂皮埃爾臉上血色褪盡的驚恐。她厲聲喝道：“蘇清晚，你又在耍什麼花招？”
蘇清晚這才轉過頭，看向沈佩玉，第一次正眼看她。她臉上扯出一個極淡的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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