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抬起手:“駙馬免禮罷。你知道自己的使命就好,倘若你留不住公主的心,攔不住她的目光看向旁的男人。朕想來,你這張英俊的面龐就沒有任何用處了。當然,這個頭顱也沒有用處了,興許只有你的情敵會拿來當磨刀石使,朕倒是不屑一顧的。”
賀蘭勝又嘆了口氣。
從前他的這雙手是用來打天下的,他曾經親手射瞎突厥大汗嫡子的眼睛,他曾經孤身馬上拼刀殺退數百人的衛隊,他還在草原的時候,大月族的族人尚且可以高傲地抬起自己的頭顱。
如今都不一樣了。
他寄於人下,所能做的不過是一個駙馬的使命,去討公主的歡心,去阻止一場兄妹不倫的皇室醜聞。
不過如此了。
皇帝離開了,驚擾了夢鄉里的困獸,屋簷上的燕子拍著翅膀飛到宮殿外去,他的那個情敵,妹妹心裡的那個情郎,那個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他又在哪呢?
“縮頭烏龜!敗家之犬!一遇到事又縮到長安城外了,想來是為了陛下處罰他的時候方便逃跑罷。”崔乘在長公主府的小亭子裡,和自己的外甥女李玉珍相談甚歡,同樣好奇李渡的行蹤。
李玉珍搖著小扇,笑起來:“這不是遂了舅舅您的心意了。李渡心胸狹隘,吃夠人遭受冷遇的酸味。為了報覆您當街驅車驅逐他,報覆公主忘恩負義,眼睜睜看他被扔到那死人的宅子裡,不替他在陛下跟前美言。居然派人把公主和縣主扔到湖裡去,陛下能饒得了他?也就是他這樣沒前途的傢伙才做的出來的事。”
李玉珍嘖了嘖,“梁王就不一樣了,要不是他有了正妻,嫁給他才叫一片光明。不過,玉珍的私心來說,更希望喚雲嫁給楊二。我們也好做完表姐妹,又做妯娌,親上加親。”
崔乘嗤了一聲:“有了正妻又不是不能死老婆,續絃又不礙事,照樣當完太子妃當皇后!”
這樣一個寶貴的女人,人人誇讚的,他好不容易捨得送出去,坐不上皇后之位就是大虧特虧的。想想他那沒用的妹妹,有著一對龍鳳胎和一個小女兒,十幾年的老資歷,這個歲數了還能被趕下淑妃的位子,廢為一個美人。
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別怪他無情。他的兵權被奪了,如今崔家的男人不頂用了,不就得指望平日裡這些個吃乾飯的女人發揮點光熱嗎?讓她們嫁個炙手可熱的丈夫,又不是要把她們賣進窯子裡。
別擺出那副犧牲很大的架勢給他看。
他已是年過百半了,可不想那點少得可憐的有生之年都要那樣卑躬屈膝,像乞食一樣連連磕頭,太難看了!娶了那個賤婦以後,他作為名門望族族長的氣派全都掃地出門了。
而那賤婦的弟弟,靠著自己坐上了輪不到他的皇位,不知感恩,如今坐在龍庭上對著他頤指氣使。早知如此,他就不該接受這個先皇打發出來的末流公主,不該攔著自己的妾室掐死她。
恨呀,半生都在恨呀。
這兩個恩將仇報的賤人,一個躺在他的枕邊,夜夜同榻而眠。一個站在他眼前,永遠要他跪下去看他的腳底板。他怎能不恨?
一個月過去,李渡修築行宮的歸期到了,崔乘知道皇帝素來的習性,知道他要動手了。他頓時神清氣爽,抬起頭顱,拿好笏板,高高興興上朝去了。
一路上他的幾個同僚都在探頭張望著看他,像是提前得了訊息。他更和個大紅公雞似的昂起脖頸,恨不得打個鳴,慶祝自己吐氣揚眉。
到了朝廷之上,皇帝卻定定地看著他:“很好,崔大郎,你還敢來?”
旁邊的李渡穿著官服,餘光掃過他,撇了撇嘴。
崔乘看見了,卻有點一頭霧水,緊忙跪下:“臣不知道自己何錯之有?”
皇帝聽見,真正動怒了,龍椅前的竹冊掰斷在手裡,驚堂木一樣狠狠砸在崔乘眼前。帝王一怒,嚇得滿殿人中龍鳳下跪叩首。
“上回你的惡僕當街抽打我兒子的馬匹,我不與你計較。如今你又嫌我這七兒子默默無聞,配不上你的好女兒,影響你挑乘龍快婿了。畜牲尚且愛子心切,你為了陷害他,居然把自己的女兒丟進湖裡去。猶嫌我不夠動怒,連同行的公主也不放過。”
崔乘徹底懵了:“臣,臣沒有做過。”
“沒有?”皇帝氣得兩撇鬍子一抖一抖,“那些山賊的車馬費又為何是從你崔府裡支取的呢?朕今日就要斬了你這個老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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