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月從前還會害怕,這時是一點也不想聽了。他一個大男人,他都可以出現在縣主的閨閣裡。她們同為長安貴女,至少她名義上是縣主的表妹,卻不能有任何交談。
這是什麼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道理?
“殿下不許我來這裡,自己卻高高興興地來了不是嗎?”她狠狠抽開自己的手,“殿下有多少事情要瞞著我,我就有多少事情瞞著你。”
李渡又去拉住她的手,平心靜氣地問:“這是我的舅家,我憑什麼不能來?敢問你是蕭家的什麼親戚?他們的外甥媳婦?”
賀蘭月腦子裡嗡得一聲,他來了蕭家,他和他真正心愛的人在閨閣私會,卻能夠無所謂地繼續對她花言巧語。她的臉下意識地燒紅了,可這不影響她後來覺得噁心難受。
他們才子佳人,天生一對。她是大字不識,庸俗潑辣,令人討厭。她和縣主這樣尊貴的淑女比不了,她都懂得。可李渡既然另有心愛,他就不該招惹自己!
何況縣主為了嫁給他,為了等他回來嫁給他,在長安苦苦守候,拒絕無數權貴求娶,做了那麼多年女冠。
他對得起誰?
她又狠狠抽開手,因為看不清,險些又要摔在地上。李渡要去扶她,她也不肯,固執地摸索前路,看得身後的李渡心口一梗,連責備的話都說不出來。
小翠很快哭哭啼啼地尋來了,命人擺駕請公主回宮。
他也就不好再說什麼。
今夜賀蘭月頭一次接受和二哥同榻而眠。她的心情實在無法平覆,心臟鼓鼓地跳起來,擠壓肺臟,痛得不行。只有不停和人說話會好一些,她不停地同二哥攀談。
這沒什麼,從前在草原也是一樣的。姐姐們嫁出去以後,她那些不為人知的心事都告訴他了。
畢竟四哥嘰嘰喳喳的,絕對會洩密。阿大是首領,阿耶是長輩,她全都不敢訴說。
只有二哥是最好的人選。
她把這一路上李渡是如何威脅她,又護她周全的千絲萬縷都說給他聽。她把他另有婚約,另有心愛,今日還在妄圖腳踏兩隻船,調戲她的話語也說給他聽。漸漸悲從中來,她情不自禁俯身到賀蘭勝懷裡去哭:“我就不該到這來!”
她或倒苦水,或痛哭,賀蘭勝都全盤接受了。
可他不免去思索,也許這是個誤會,李渡和縣主可能只是因為別的緣故相知相熟。李渡不一定是有了婚約,去瞞著她。
畢竟他在長安城裡聽到廣為流傳的,縣主從前心選的夫婿不是李渡,而是如今駐紮幽州的梁王。後來梁王娶了驃騎大將軍的女兒,這事不了了之。所以縣主如今拖到了二十四歲仍未嫁娶。
當然,這個年紀未婚對於那些窮家女來說,也許算很遲了。但在長安貴女身上卻實在不算什麼,在家裡養到三四十歲,後來又嫁了王侯將相的一抓一大把。
畢竟梁王的封地是在幽州,那可是臨近長安,最發達富饒、兵肥馬壯的州縣。長安沒有任何一個人比他更前途無量。等等又如何呢?
至於無人問津的楚王,在別的貴女眼裡也許還算熱門,在縣主這種照著皇后模子養大的長安第一貴女面前,確實不夠看了。
他若再有些反骨,說不準還是縣主未來夫婿用來震懾朝廷、以儆效尤的當頭一棒。
賀蘭勝覺得,這也許是他如今親近、討好縣主的緣由。
卻不打算告訴賀蘭月。
他已經眼睜睜看著她一步錯,不能再看著她步步錯。李渡是一張天羅地網,把她捆在裡頭,步步深陷。她跟著他,遭受羅織構陷,陷身囹圄,他卻不一定會救她。
哪怕他們夫妻兩個如今洞若觀火,做好自己的公主駙馬,關起門來過日子,恐怕也不至於此!
賀蘭月已經在他孜孜不倦的安撫下睡著,他獨自走到中庭,開啟一扇門,走了出去。他抬頭望天,低頭看地,他怒目圓睜地質問上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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