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鄉情怯
高鐵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樓群換成大片空地,再變成熟悉的低矮建築。車廂裡有人睡覺,有人刷手機。她靠著椅背,眼睛盯著窗外飛快退後的站牌。
到站時,站臺上人不多,廣播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她順著人潮出站,打了輛車,車子穿過幾條老街,到了小區門口。她拖著箱子進門,上樓。
門一開,她順口喊了一句:“我回來了。”
客廳裡開著電視,聲音不大。父親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抬眼看了她一下,沒說什麼。
廚房那邊傳來動靜,鍋蓋被掀開,白氣一下子湧出來。母親探出頭,看見她,笑了笑,走過來接過她的包:“路上累不累?”
“不累。”她換了鞋,“高鐵挺快的。”
“鍋裡燉了排骨,收拾收拾準備吃飯。”母親把包放到一旁,轉身又回了廚房。
林知微站在客廳裡,目光掃了一圈。傢俱擺設還是老樣子,牆上的掛鐘走得不緊不慢,陽臺上晾著幾件剛洗的衣服。她走到陽臺,指著搖椅的位置:“我跟姐姐一起買了個按摩椅,放這裡還是書房?”
父親這才開口,語氣淡淡的:“盡買些沒用的東西,你倆回來工作,比啥都強。”
她“嗯”了一聲,沒有往下接,把搖椅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正好門鈴響了,她快步過去開門,快遞員站在門口,推著一隻不小的箱子。
“麻煩放那邊。”她指了指剛空出來的位置。
箱子放好,驗收完成後,快遞員幫忙拆包安裝。電源插進插座,指示燈亮起,她按下開關,按摩椅發出低低的運轉聲。
母親在廚房探頭看了一眼:“這麼快就裝好了?”
“來試試。”林知微走過去,拉著她的手腕,把人帶過去,“以後累了就躺這兒,一邊按摩一邊看電視。”
母親有點猶豫,還是被她按著坐下,按摩椅開始運轉,母親先是楞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還挺舒服。”
林知微站在一旁,幫她她調整姿勢,把腳放好,又把遙控器遞過去:“強度不合適可以調。”
傍晚出門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壽宴的酒店在市中心,門口燈亮得很早。電梯直上,包廂在最裡側。門一推開,大圓桌佔了大半個空間,一圈能坐下三十來個人。背景板立在牆邊,寫著“六十壽辰”,氣球紮成拱形,顏色鮮亮。桌上擺著蛋糕,鮮花插在玻璃瓶裡,白酒一瓶一瓶排開。
林知微站在包廂門口,陪著父母迎客。
親戚陸續到了,有人一進門就笑著拍父親的肩:“老林,六十了啊,看著還挺精神。”也有父親的老友,握著他的手說起當年的事,說著說著聲音就高了起來。
她站在一旁,幫著遞水,點頭回應別人順帶拋過來的寒暄:“這是你女兒吧?在外地工作?”
“嗯。”她答一句,笑一下,又被下一撥客人打斷。
包廂漸漸坐滿。攝影師舉著相機走來走去,快門聲斷斷續續。主持人試了試話筒,音量在屋裡彈了一下。
流程一項項走。親友發言,說父親這些年的不易;父親站起來致辭,感謝大家抽空捧場;家人獻花,林知微把花遞到他手裡。最後是合影,大家往前湊,攝影師喊著“看這邊”,燈一閃,畫面定住。
散場的時候還不算晚。車裡安靜下來,街燈從窗外滑過去。父親靠在後座,酒氣散不開。
回到家,他沒往床上去,徑直坐進了按摩椅。機器運轉起來,他閉著眼,說起小時候,家裡條件不好,什麼都要靠自己,又說這些年,一步一步走過來,不容易,說著說著,話鋒一轉,開始數落她和姐姐:一個畢業留在外地,一個去了國外幾年不回。
林知微站在一旁,沒有插話。母親在廚房收拾,水聲斷斷續續。
父親的聲音忽然停住,他睜開眼,看向她,眼神有點散。“你……”他頓了頓,“能不能叫我一聲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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