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縣指揮部裡的油燈,已經燃了整整一夜。
張松溪坐在那張用木板搭成的簡陋書桌前,面前攤著地圖,手裡捏著鉛筆,卻半天沒有落下一個字。
窗外天色微明,遠處傳來隱約的雞叫聲,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自打蘇武和呂觀渡帶著二團主力離開,他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白天處理根據地的日常事務,審閱各工作隊的報告,批覆從藏區轉來的電報;晚上就坐在這張地圖前,一遍遍地推演著黑虎口可能發生的戰況。
張梓卿拄著柺杖走進來,手裡端著兩個粗陶碗,碗裡是剛熬好的苞谷糊糊。
他把一碗擱在張松溪面前,自己在對面坐下。
“又一宿沒睡?”張梓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兄長般的責備,“松溪,你這樣不行。仗還沒打完,你自己先熬垮了,誰來掌舵?”
張松溪抬起頭,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勉強笑了笑:“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黑虎口那地形,想著蘇武他們埋伏得怎麼樣,想著馬繼融會不會上當......”
“想也沒用。”張梓卿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吧,趁熱。人不在前線,就把心放寬些。蘇武同志你還不瞭解?心細膽大,打仗從不含糊。呂觀渡也是個能打的。他們倆在一塊兒,出不了大岔子。”
張松溪端起碗,喝了一口。
“梓卿,”他忽然開口,“你說咱們在這西北,能走多遠?”
張梓卿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張松溪放下碗,手指點在地圖上,緩緩劃過一條線:“甘南,只是第一步。咱們現在佔了岷縣。漳縣這一片,巴郎鎮那邊釘了顆釘子,藏區有了根基。但這點地方,養不起多少兵。”
他的手指往東北方向移動:“下一步,得往天水。慶陽那邊走。那邊人口稠密,糧食也多,是真正能夠發展壯大的地方。站穩了天水,就能往東威脅關中,往北連線陝北。”
“陝北?”張梓卿有些驚訝,“那邊不是有劉芝玬他們......”
“對。”張松溪點點頭,“陝北有同志在活動,但力量還小。咱們如果能從天水。慶陽一路打過去,就能和陝北連成一片。到時候,整個西北東部,都是我們的天地。”
他的手指繼續移動,劃過隴東,劃過寧省,最終停在黃河岸邊。
“再下一步,”他的聲音低下來,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定,“西進。打馬家軍的老巢。”
張梓卿的呼吸頓了一下。
“馬家軍盤踞西北幾十年,根深蒂固。”張松溪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片廣袤的區域,“但他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地盤太大,兵力分散。寧省。青省。甘省河西,處處都要分兵把守。咱們如果能先在東部站穩腳跟,積蓄足夠的力量,然後集中兵力,一路向西......”
他的手指猛地一頓,點在“寧省”兩個字上。
“先把寧省拿下來。”他說,“寧省平原,黃河灌溉,是西北少有的糧倉。有了寧夏的糧食,部隊的後勤就不愁了。然後再圖青省,最後解決河西。一步一步,把馬家軍的地盤全吃掉。”
張梓卿盯著地圖,久久沒有說話。
他不是沒想過將來。作為從井崗山時期就參加革命的老同志,他比誰都清楚紅軍的發展路徑從來都是“從小到大。從弱到強”。
但張松溪這番話,把未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戰略藍圖,如此清晰地鋪在眼前,還是讓他感到震撼。
“松溪,”他緩緩開口,“這個想法......很大。”
“大才需要做。”張松溪看著他,目光坦然而堅定,“咱們從贛省走到西北,四千多里路,三千條人命,不是為了來這兒苟且偷安的。既然來了,就得幹出一番事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