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他正和譚成榮商量各軍分割槽的工作,陳述康的電報到了。
電文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鉛塊一樣沉重:
“司令員,第一戰區為阻止日軍西進,在鄭州花園口掘開黃河大堤。黃河水氾濫成災,豫東、皖北數十縣被淹,數百萬百姓受災。
我部駐地周邊己湧入大量難民,缺衣少食,瘟疫初現,情況緊急,請指示。”
張松溪看完電報,手裡的鉛筆“啪”地掉在桌上,他愣在那裡,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譚成榮撿起電報,看了一遍,臉色也變了:“掘開黃河?他們瘋了?這是要幹什麼?淹死老百姓嗎?”
張松溪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豫東那片廣袤的平原上。
花園口,鄭州以北,黃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向東奔流。
掘開大堤,黃河水就會一瀉千里,淹沒整個豫東、皖北,形成一片寬達數百里的黃泛區。
“糊塗!糊塗至極!”張松溪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憤怒,“為了擋住鬼子,不惜淹死幾百萬老百姓?這是人乾的事嗎?鬼子還沒打過來,自己先把老百姓淹死了,那些官老爺腦子進水了!”
譚成榮看著他,從來沒有見過張松溪發這麼大的火。
他是從舊社會過來的,見過軍閥混戰,見過民不聊生,但掘開黃河淹死自己老百姓這種事,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司令員,”譚成榮低聲說,“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難民己經湧進來了,我們得想辦法。”
張松溪深吸一口氣,把怒火壓下去,走回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拿起筆。
他的手還在抖,但筆尖落在紙上,卻穩得出奇。
“給各軍分割槽發電,”他對譚成榮說。
“第一,立即組織力量,在各自防區內設立難民收容站,搭建臨時住所,發放糧食、衣物、藥品。
第二,抽調衛生人員,成立巡迴醫療隊,防止瘟疫蔓延。
第三,動員部隊節約糧食,每人每天減半,省出來的口糧,分給難民。”
譚成榮點了點頭,轉身去擬電報。
張松溪繼續寫:“給西北發電,向中央彙報情況,請求緊急支援,糧食、藥品、帳篷、棉被,越多越好,告訴老人家,預計豫皖蘇三省數百萬百姓受災,我們這邊撐不住了。”
寫完之後,他把電文遞給通訊員:“發,急電。”
通訊員接過,轉身跑了。
張松溪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他想起那些在冀熱遼見過的難民,想起那個全家七口只剩下一個人的老人,想起他們說的“活著才能等到有人替他們報仇”,現在,這樣的難民,又要多出幾百萬了。
而這一切,不是因為鬼子,是因為自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