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松溪卻依舊氣定神閒，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著，彷彿剛才那一番唇槍舌劍與他毫無關係。
他在等，等程長官想明白。
程長官確實在想，他的腦子裡翻湧著無數念頭，像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
張松溪這個人，他早就聽說過，冀熱遼抗戰，打得關東軍聞風喪膽；馬店集一戰，全殲日軍一個混成旅團；兩封通電，把藍星政府罵得體無完膚，逼得委座親自出面收拾殘局。
這個人，不好惹。
程長官抬起頭，看了張松溪一眼，那張年輕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沒有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談判者的急切。
他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喝茶，像是一個與世無爭的閒人。
可程長官知道，這張平靜的面孔下面，藏著一把鋒利的刀。
他在金陵的時候，就聽說過張松溪的脾氣——吃軟不吃硬，你給他一分顏色，他敢開染坊；你跟他硬碰硬，他比你更硬。
當年在冀熱遼，胡琴齋帶著第一軍去圍剿他，結果怎麼樣？一個軍被打殘，丟盔棄甲逃回北平，連委座都差點被氣死。
這樣的人，跟他鬧翻了，對第一戰區有什麼好處？
程長官的目光移向窗外，院子裡，幾個八路軍警衛員正站在那裡，腰板挺首，眼神銳利。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腳上穿著草鞋，但每個人的身上，都透著一股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勢。
程長官在軍隊裡混了半輩子，見過形形色色的軍人，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人脾氣硬的很。
他忽然想起張松溪剛才說的那句話——“您是想借著我們八路軍的手，牽制日軍，保住中原，又想不讓我們發展壯大，怕我們得了民心，搶了您的地盤，天底下，哪有這樣兩全其美的好事？”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他確實想利用八路軍。
平漢線上的日軍第13師團、第14師團，加起來好幾萬人，裝備精良，士氣正盛。
他的第一戰區雖然兵力不少，但真正能打的部隊不多，而且分散在鄭州、洛陽、許昌一線，根本抽不出機動兵力去敵後騷擾。
張松溪的部隊如果能在平漢線側翼紮下根，天天炸鐵路、拔據點、斷補給，日軍的進攻節奏必然被打亂，他的正面壓力就會大大減輕。
這筆賬，他算得明白。
但他又怕，怕八路軍在豫中坐大，怕老百姓跟著紅旗黨跑，怕將來小鬼子被打跑了，中原就成了紅旗黨的天下。
到那個時候，他程長官就是第二個胡琴齋，成了別人的笑柄。
可要是不答應呢？
張松溪這個人，他是打聽過的，在豫東，藍星政府剋扣救災物資，他兩封通電發出去，全國譁然，連委座都不得不低頭。
這個人，從來不吃啞巴虧。
如果今天談崩了，他帶著部隊轉頭就走，找個地方紮下去，第一戰區管得了他嗎？管不了。
他要是帶著部隊在豫中搞“獨立王國”，不聽招呼，不配合行動，甚至跟第一戰區搞摩擦，那他程長官就真的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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