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在戰場上繳獲的日軍壓縮餅乾,掰成兩半,一半放在石碑前,一半拿在手裡。
那餅乾硬得像磚頭,他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來一次,欠一屁股債。”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石碑說話。
“來一次,名單長一截,在冀熱遼的時候,犧牲的同志我還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現在是叫不全了——太多了。”
他的手指從名單上那些名字上緩緩劃過,停在一個叫“劉廣田”的名字上。
“劉廣田,六縱三團二營政委,成武防禦戰的時候帶敢死隊反衝鋒,被鬼子的機槍打穿了胸口,抬下來的時候人己經不行了,還攥著那把打光了子彈的駁殼槍,他家裡還有個老孃,眼睛瞎了,住在隴東一個叫劉家莊的村子裡,八路軍整編的時候,順路回了一趟家,在他娘床前磕了三個頭就走了,走的時候跟鄰居說,等打完仗就回來伺候老孃。”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把名單摺好,放回懷裡。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微微晃了一下,譚成榮伸手要扶,被他輕輕撥開了。
他沿著石階往山上走,經過一排排墳塋,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吵醒了什麼。
走到半山腰,他停在一座新墳前面。
墳前的石牌上刻著幾個字:“第六縱隊三團二營政委劉廣田之墓”。石牌是新的,上面的刻痕還帶著石屑。
墳前的土是新培的,壓了幾塊石頭防止被風吹散。
張松溪在墳前站了很久。
譚成榮走到他身邊,並肩站著,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司令員,回去吧,山下還有一堆事等著你。”
張松溪沒有動。
他望著那片密密麻麻的墳塋,聲音沙啞:“老譚,你說,等仗打完了,我們怎麼跟他們的父母交代?人家把兒子交給我們,我們帶出來的,回去的時候只剩一塊石頭牌子,我怎麼有臉去見他們的爹孃?”
譚成榮沒有回答。
他知道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張松溪也不是在問他。
站在後面的張梓卿拄著柺杖往前走了一步,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很平實但很認真的語氣說道:“司令員,不是你的錯,沒有你,死在鬼子手裡的同胞只會更多。”
“你從冀熱遼帶出來的部隊,在豫東、魯西南、蘇北,消滅了多少鬼子,救了多少老百姓,這筆賬,算得過來,犧牲的同志們,心裡也明白。”
“他們不是因為你的命令才往前衝的——他們是為了身後的老百姓,為了這片地,你站在這兒覺得對不起他們,說明你沒變,但你也不用替他們的爹孃責怪自己——他們的爹孃,等打完仗,我們來養。”
張松溪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彎下腰,從墳前的土裡拔掉了幾根剛冒出來的雜草,把被風吹歪的石牌重新扶正,用手把基座周圍的土拍實。
然後他首起腰,對著那座墳敬了個禮。
不是那種標準的、正式的軍禮——他的手舉得很慢,放下來的時候更慢,像是在完成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儀式。
做完這些,他轉過身,沿著石階往下走。
走到陵園入口那塊大石碑前,他又停下腳步,抬頭看著“人民英烈”那西個硃砂大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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