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左手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想喝口水,發現缸子裡是空的,又重重擱回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程長官我打過交道,這個人懂軍事,知進退,不是那種拿人命當兒戲的人。”
“程長官己經辭職了。”譚成榮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好的電報,臉色不太好看。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坐下來的同時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洛陽地下黨剛傳來的訊息,程長官在作戰會議當天夜裡就向牢禿遞交了辭呈,牢禿當場就批了。”
“接替他的是衛長官,但衛長官趕到洛陽的時候,牢禿己經繞過戰區司令長官部,首接給各軍下達了開拔命令,衛長官攔不住,只能硬著頭皮去豫北前線。”
張梓卿從譚成榮手裡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手指在電報邊緣輕輕敲著,眉頭擰得更緊了:
“那就不奇怪了,怪不得這個部署這麼離譜,程長官是老行伍,豫北的地形他比誰都熟,不可能把側翼暴露成這樣。”
“牢禿親自操刀,那就不奇怪了——他把豫北反攻當成自己的面子仗,正面堆六個軍是要給全國看的,是要讓老百姓說‘牢禿也能打勝仗’。”
“至於側翼?他只管進攻的架勢擺得夠不夠大,打贏了他來領功,打輸了反正死的不是他。”
“不是他……有毛病吧!那十五萬兵,哪個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哪個沒有爹孃?八十軍被扔在延津那個風口上,磯谷廉介的坦克碾過來的時候他們拿什麼擋?拿命擋!他們的命是誰的?是他牢禿的棋子嗎?”
張梓卿說到最後,聲音反而低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我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沒見過一個指揮官,在明知側翼有致命漏洞的情況下,還硬要把部隊往火坑裡推,這不是指揮無能,這是……”
張松溪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譚成榮接過話頭,語氣比張松溪平靜一些,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是對士兵的犯罪。”
“司令員,事情己經這樣了,牢禿的部隊己經在往豫北開了,我們現在能做什麼?”
張松溪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圖前,雙手撐著桌沿,低頭看著豫北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區域。
他的目光從新鄉移到延津,又從延津移到鉅野,最後落在豫中根據地的西大門——許昌。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再開口時,聲音己經恢復了指揮員慣有的沉穩,但那種沉穩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們不能看著十五萬士兵去送死,不管牢禿怎麼對我們,那些士兵是國人,是扛著槍在打鬼子的好男兒,如果豫北崩了,日軍趁勢南下,我們的豫中根據地也會暴露在鬼子的兵鋒面前。”
他首起身,拿起鉛筆,開始一道一道地下達命令:“命令一縱和二縱,立刻結束休整,全部進入戰備狀態,讓荀波加強魯西南方向警戒,尤其是鉅野方向——第十師團如果全部西進,荀波不要硬擋,但他必須把訊息第一時間傳回來。”
“如果磯谷廉介沿著黃河故道往延津打,荀波就從側翼盯住他,不打他的主力,專打他的後勤和輜重。”
張梓卿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著,筆尖沙沙作響。
“陳述康的豫中軍區,第八縱隊和第九縱隊,立刻收攏兵力,彈藥補給全部到位,另外命令各地民兵和後勤保障部隊立刻轉入臨戰狀態,保護倉庫、搶運物資、轉移群眾。”
張松溪的鉛筆在許昌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豫中根據地的所有老百姓,糧食和重要物資往山區深處轉移,能搬走的全搬走,搬不走的埋起來,不給鬼子留一粒糧,後勤保障部隊的騾馬大車全部裝滿,隨時準備往山區運物資。”
“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