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詞修飛快地瀏覽了一遍檔案，眉梢微微挑了挑，抬起頭來：
“委座，一個月十一座縣城，這些地方的日軍守備兵力確實薄弱，趁著華北日軍被八路軍牽制的當口，突襲拿下並非難事。”
“關鍵在於拿下之後怎麼守——如果日軍從華北抽調兵力回援，我們在這些縣城的守備力量是否足以頂住反撲？”
“攻下來就是本事，守不住就是廢物。”牢禿冷冷地掃了陳誠一眼。
“各戰區長官要對攻下來的縣城負責到底，誰守不住，誰就是給黨國丟臉，給抗戰丟臉，我需要在全國面前證明，我們既能攻，也能守。”
陳詞修沒有再說話。
何英清也低頭翻著檔案，不再開口。
“既然諸位沒有異議，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我給你們兩週時間準備，各部即日起進入臨戰狀態，偵察兵前出，糧彈儲備到位，工事提前修築，誰先拿下第一座縣城，我親自給他授勳。”
散會之後，眾人魚貫而出。
散會之後，陳詞修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站在走廊轉角處等了片刻。
等何英清從會議室裡走出來，他快步跟了上去，兩人並肩沿著鋪了地毯的走廊往樓梯口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走廊兩側的勤務兵看見兩位大佬一起走過來，紛紛立正敬禮，大氣都不敢出。
“敬之兄，借一步說話。”陳詞修壓低聲音，朝走廊盡頭那間空著的機要室偏了偏頭。
何英清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兩人默契地拐進了那間小屋。
門剛關上，陳詞修就忍不住了。
他把手裡的檔案往桌上一扔，鬆了鬆領口的扣子，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
“敬之兄，你在會上不說話，我不怪你，委座那個脾氣，誰開口誰倒黴，但劃定作戰範圍這件事——十一座縣城，分給西個戰區，哪個戰區打哪裡全部定死，連收復順序都排好了，這不是在指揮作戰，這是在搞政績考核。”
他頓了頓，手指在檔案上重重戳了兩下，“各戰區當面敵情千差萬別，有的地方日軍確實空虛，一個衝鋒就能拿下；有的地方看著空虛，實際上背後就是日軍的機動兵團。”
“硬性規定一個月拿十一座縣城，各戰區長官為了完成任務，只能拼命催下面的人往上衝，至於拿下之後能不能守得住，傷亡大不大，後勤跟不跟得上——這些都顧不上了。”
何英清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山城灰濛濛的天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的聲音比陳詞修低得多，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小諸葛在會上把那套指標方案丟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要出事，他說得好聽——‘誰打哪裡、多久打下來、打下來之後怎麼守，都要有具體方案’。這話沒錯，打鬼子確實要有方案。”
“但方案是參謀部根據實際情況擬定的，不是坐在辦公室裡拿尺子在地圖上量出來的。”
他轉過身看著陳詞修，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可我能說什麼？委座當場就拍了板，我要是在那個時候跳出來反對，不但攔不住，還得把自己搭進去，豫北會戰那檔子事還熱乎著呢——衛長官抗命的結果你也看到了，差點被撤職查辦。”
“小諸葛這招太損了，他自己坐在中樞不動，把難題全推給下面，各戰區長官要是完不成指標，板子打的是誰？打的是我們軍政部和參謀部！”
“到時候委座問起來，小諸葛可以兩手一攤——方案我提了，執行不力是你們的事。”
陳詞修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壓低了聲音，“敬之兄，我有個主意，這件事既然是小諸葛提出來的，不如私下跟各戰區長官通個氣，讓他們心裡有個數。”
何英清何等精明，一聽就明白了陳詞修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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