崗村寧次面前攤著一份剛從華北各掃蕩前線彙總上來的戰報。
笠原幸雄垂手站在一旁,等待他看完之後下達新的指令。
他把戰報放下,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後,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語氣對笠原幸雄說道:“笠原君,我們目前在華北投入了多少兵力?”
笠原幸雄翻了翻手中的統計表,回答得很精確:華北方面軍下轄九個師團、西個獨立混成旅團,加上皇協軍和滿洲國調來的輔助部隊,總兵力超過三十五萬。
崗村點了點頭,又問:其中在蘇魯豫皖方向牽制了多少?
笠原幸雄沉默了片刻,重新核對了一遍數字,回答的語氣明顯比剛才沉重了幾分——第十二軍下轄五個師團加十萬皇協軍全部壓在隴海線至津浦線沿線,此外北線掃蕩部隊中還有兩個師團被部署在晉東南和豫北交界處監視蘇魯豫皖的動向,加起來超過二十萬兵力被牽制在南線。
“二十萬。”崗村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枚嚼不爛的苦果,“我們在華北總兵力的六成,被一個蘇魯豫皖野戰軍釘死在了隴海線上,多田駿將軍在豫東輸掉的第十七師團,讓這個比例從西成變成了六成。”
“張松溪的部隊就像一塊巨大的磁鐵,把我們南線的兵力全部吸住,動彈不得,北線的掃蕩之所以還能繼續推進,是因為張松溪正在休整。”
“他的豫北攻勢還沒發動,一旦他在豫北動手,我們在晉東南的那兩個師團就會被拖進去,到時候北線掃蕩的兵力也將捉襟見肘。”
笠原幸雄小心翼翼地問道:“司令官閣下的意思是,張松溪正在把我們拖入一場拉鋸戰?”
崗村寧次轉過身來,目光裡帶著一種罕見的銳利和憂慮:“不是正在拖,而是己經拖進去了,多田駿將軍從蘇中打到豫東,打了將近三個月,八路軍不但沒有被削弱,反而越打越強。”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持久戰’——不和你在一個點上拼消耗,而是把時間拉長、把戰線拉寬,用空間換時間,用兵力分散來消耗你的兵力集中。”
“他們管這個叫人民戰爭,把老百姓和軍隊綁在一起,讓你永遠分不清誰是兵誰是民,你在前方打仗,他們在後方建立政權、徵收糧食、擴充兵員;”
“你掃蕩的時候他們化整為零鑽進山裡,你剛一撤軍他們又從山裡鑽出來把根據地恢復得一模一樣。”
他走回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上印著《論持久戰》幾個字。
這本小冊子是華北方面軍情報部門從八路軍根據地繳獲的,崗村寧次到任之後讓人翻譯成日文,反覆研讀了多遍。
他把小冊子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封面,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坦率:
“笠原君,我在這本書裡讀到的東西,比帝國陸軍大學任何一本教材都更讓我感到恐懼。”
“這本書的作者把戰爭的勝負歸結為三個條件——天時、地利、人和,他說我軍佔了天時,但地利和人和都在八路軍手裡。”
“我們在華北打了這麼多年,始終無法消滅八路軍,原因就在於此。八路軍可以打輸了就跑,打贏了就追;”
“我們可以打贏一場戰役,但永遠打不贏一場消耗戰,因為消耗戰對八路軍有利,對我們有害。”
“我們必須找到一個辦法,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小的代價摧毀八路軍的根據地體系,否則這場戰爭將永無止境。”
笠原幸雄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知道崗村寧次說的是實情,但也知道這個實情幾乎無解。
八路軍根據地的生存能力遠超日軍的想象——火可以燒掉村莊,但燒不掉老百姓心裡的仇恨;
你可以殺掉幹部,但殺不完那些在夜裡偷偷爬起來重新刻制公章、重新印刷傳單、重新組織民兵的人。
末了他只能問一句:我們目前能做的,是不是隻有加快掃蕩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