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崗村寧次把《論持久戰》放回抽屜裡，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晉察冀和晉冀豫的位置上各畫了一個圈 。
“在張松溪的豫北兵團完成休整之前，北線的掃蕩必須取得實質性進展，命令前線部隊加快清剿速度，不必追求徹底消滅八路軍主力——那不現實。”
“我們的目標是摧毀他們的後勤系統，燒掉他們的糧食，抓走他們的青壯年，讓他們在山區裡無法立足。哪怕不能徹底消滅他們，至少要讓他們在幾個月內無法恢復元氣。”
“與此同時，命令第十二軍嚴密監視蘇魯豫皖的動向，張松溪的部隊一旦向豫北運動，立即以主力沿隴海線出擊，從側翼牽制豫北兵團，延緩其攻勢的推進速度。”
就在崗村寧次調整部署的同時，張松溪也在開封做出行前的最後準備。
他將豫北兵團的日常指揮暫時移交給陳述康和張梓卿，自己帶著鍾思齊和一個精簡的警衛班，騎馬趕往太行山深處。
此行的目的一方面是實地考察晉冀豫根據地當前的狀況，為蘇魯豫皖後續的支援行動提供第一手的情報依據；
另一方面，他也想借這個機會親眼看看，這支在華北日軍“燼滅作戰”的絞殺下仍然頑強戰鬥著的兄弟部隊，究竟是靠著什麼樣的意志在堅持。
劉司令員派來接應的人是129師作戰處的一位參謀，姓楊，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傷疤，說話的時候嗓門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楊參謀帶著一個騎兵排，沿著太行山南麓的山路一路往西走，沿途的村莊一個接一個地從張松溪眼前掠過。
這些村莊的牆壁上還殘留著被煙火燻過的黑痕，有些房屋的屋頂被燒穿了，焦黑的房梁斜斜地戳在瓦礫堆裡，村口的槐樹上掛著被刺刀挑破的棉襖碎片，在寒風裡無聲地飄動。
在一處村口，幾個老人蹲在廢墟邊上翻找著還能用的東西，看到有穿軍裝的人過來，先是緊張地站起身子，等看清了軍裝的顏色才緩緩坐回去，其中一個老漢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沙啞地喊了一聲“八路同志”。
楊參謀側過頭，用一種很輕的語氣對張松溪說：“這一片村子上個月被鬼子的掃蕩隊燒過，幹部被殺了十幾個，婦救會主任被鬼子吊在村口的大樹上，吊了三天，沒人敢去收屍，後來是夜裡游擊隊的同志摸回來，用棉被裹著把她抱下來埋了。”
張松溪勒住馬，望著那些蹲在廢墟里的老人，望著那些用破布裹著腳在瓦礫堆裡找柴火的孩子，沉默了很長時間。
楊參謀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輕聲說道：“張司令員，你們蘇魯豫皖的情況我們多少也聽說一些，你們在豫中、蘇北打了大勝仗，根據地一天比一天擴大，老百姓能吃上飽飯，孩子們能念上書，說實話，八路軍的根據地就屬你們那裡日子最好過。”
張松溪轉過頭看著他，語調平緩但每個字都咬得很認真：“不是我們那裡好過，是你們在這裡替我們扛著鬼子的正面，崗村寧次把最狠的招數都用在你們身上了，你們流的血比我們多。”
楊參謀低下頭，沒有接這句話。
他跟在劉司令員身邊多年，見過無數戰友犧牲，見過無數村莊被燒燬，早就不習慣在別人面前流露出任何軟弱的情緒。
但張松溪這句話似乎說中了他心裡某個藏得很深的地方，他的眼眶微微泛紅，只是很快就被山風裡的沙子“迷了眼睛”。
一行人繼續沿著山路往前走。張松溪每路過一處村莊都要下馬檢視，問村裡還有多少人口，糧食夠不夠吃，傷員安置在哪裡。
他看得出來，這些村莊雖然被日軍反覆掃蕩，但根據地的組織體系並沒有被徹底摧毀。
每個村子裡都有民兵在路口設崗，山上的訊息樹還在，藏在巖洞裡的印刷所還在油印傳單和小報，被服廠的女工們把縫紉機拆成零件藏在山洞裡，鬼子來了就埋，鬼子走了再挖出來重新組裝。
在一處隱蔽的山坳裡，張松溪看到了晉冀豫根據地的後方醫院。
那是一排用樹枝和茅草搭起來的簡陋棚子，傷員們躺在鋪著乾草的擔架上，有的腿被截了肢，有的臉上纏著繃帶只露出一雙眼睛，有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衛生員正蹲在旁邊用從日軍繳獲的急救包給傷員換藥。
一個年輕的傷員看到張松溪走過來，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敬禮，張松溪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告訴他不必動彈。
張松溪握著那個傷員的手，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很低，手指粗糙得像樹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