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參謀蹲下身，在那個年輕傷員的擔架旁邊輕聲說道：“這位是蘇魯豫皖野戰軍的張司令員，特地從豫中趕過來看你們的。”
傷員的手還握在張松溪掌心裡，聽到這話，整個人像觸了電似的一下子彈起來，後背撞在樹枝搭成的棚柱上，震得茅草簌簌往下掉。
他瞪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個穿著灰布棉襖、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風霜痕跡的人，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張……張松溪司令員？打豫東的那個張司令員？”
旁邊的傷員們聽到這個名字，紛紛從擔架上支起身子，有人連腿上的繃帶滲了血都顧不上，扭著頭往這邊望。
一個胳膊吊在胸前的戰士用另一隻手撐著地面坐起來，聲音激動得有些變調：“張司令員，豫東那一仗打得真痛快！我們在後方醫院裡聽護士念戰報，說第十七師團被咱們全殲了，大夥兒躺在擔架上都在喊好！”
張松溪鬆開那個年輕傷員的手，站起來環視了一圈這間簡陋的後方醫院。
樹枝搭的棚頂透進幾縷陽光，乾草鋪成的擔架一個挨一個擠在泥地上，傷員的軍裝洗得發白，補丁摞著補丁，但每一張年輕的臉上都亮著一雙不肯服輸的眼睛。
他走到那個胳膊吊在胸前的戰士面前，彎下腰替他把滑下來的棉被重新蓋好，問道：“你這胳膊是怎麼傷的？”
那戰士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顆門牙的牙齒，語氣裡帶著滿不在乎的豪氣：“在正太路上扒鐵軌的時候被鬼子的巡邏隊發現了，胳膊上捱了一槍，不過那條鐵軌我扒了，鬼子的火車翻了！”
張松溪聽完，伸手在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輕輕拍了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安靜的棚子裡格外清晰：“好好養傷，等你胳膊好了，跟著隊伍打回去，豫北這一仗打完，正太路也好，平漢線也好，咱們一條一條地收拾。”
他挨個走到每一張擔架前，和傷員們一一握手，問他們叫什麼名字、哪個部隊的、傷在哪裡。
有人是太行山本地人，父母被鬼子殺了，房子被燒了，自己翻山越嶺投了八路軍；
有人是從冀中轉移過來的，在反掃蕩時被炮彈炸傷了腿；
還有人是個老機槍手，在南關車站戰鬥中打光了好幾個彈匣，最後被一塊彈片削掉了半截手指頭。
張松溪握著那老機槍手殘缺的手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這扳機以後扣不了了，但你可以教新兵扣，多教會幾個。”
老機槍手抬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離開後方醫院之後，楊參謀領著張松溪沿著一條隱秘的山間小路繼續往太行山深處走。
山路越來越陡，兩旁的巖壁被雨水沖刷出深深的溝壑，偶爾能看到巖縫裡插著幾根燒焦的木樁，楊參謀說那是鬼子掃蕩隊留下的標記。
繞過最後一道山樑，晉冀豫軍區指揮部所在的村落終於出現在眼前——一座藏在山坳裡的村子，房屋依山而建，窯洞的窗戶上都糊著毛邊紙，村口的崗哨用樹枝做了偽裝，一眼望去和周圍的灌木叢渾然一體。
劉司令員站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樹下等著他們。
他穿著一身褪了色的灰布棉軍裝，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上打著兩塊深色的補丁，腰間扎著皮帶，腳上蹬著一雙沾滿黃泥的布鞋。
連續數月的反掃蕩作戰讓他的顴骨比上次見面時更突出了，眼窩也深了一圈，但他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首，眼神里沒有半分疲憊能壓垮的銳氣。
他迎著張松溪走過來，伸出的手佈滿老繭，握上去力道很重，像是把兩個人的手鉚在了一起。
劉司令員笑著打量了他一番，開口時聲音洪亮得不像一個被掃蕩折騰了數月的人：
“松溪同志，豫東那一仗打得漂亮，全殲一個師團，還是第十七師團這種老牌常設師團，我在太行山裡聽到戰報的時候，高興得把搪瓷缸子都敲癟了，你們蘇魯豫皖現在兵強馬壯，下一步豫北要是打通了，咱們兩家就算正式連成一片了！”
張松溪握著他的手，感受著那隻手上粗硬的繭子和微微發顫的力道——那不是在發顫，那是被壓到極限之後的反彈力。
他搖了搖頭，語氣很誠懇：“劉司令員，你們在太行山扛著小鬼子最狠的刀，我們才有機會在南線動手，要是你們沒把鬼子的主力吸在這片山區，我們在豫東不可能打得那麼從容。”
劉司令員帶著他往指揮部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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