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暫時休會之後,崗村寧次獨自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他關上門,把軍帽摘下來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他在心裡把放棄豫北的後果逐條過了一遍。
基層軍官不會放過他——豫北是華北方面軍經營了多年的佔領區,三十多個據點、上百個炮樓、幾百里鐵路線和公路網,每一寸土地都是帝國士兵用命換來的。
現在要把這些全部拱手讓給八路軍,那些從前線回來的聯隊長、大隊長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說崗村司令官比多田司令官還要軟弱,連打一場會戰的勇氣都沒有。
大本營那邊更不會放過他——第十七師團覆滅之後,國內己經有人公開質疑華北方面軍的指揮能力,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再主動放棄豫北重鎮、撤回兩個師團,陸軍省的那些參謀們恐怕立刻就會把“怯戰”的帽子扣到他頭上。
可是,如果不撤呢?崗村寧次走到地圖前,用藍色鉛筆在豫北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又在旁邊標註了當前能夠機動的兵力數目。
第三十六師團分散在新鄉、安陽、鶴壁沿線,第三十二師團還釘在鄭州——這兩個師團加起來雖然有將近西萬人,但面對的是張松溪精心準備的十二萬大軍,背後則是從蘇魯豫皖和冀魯豫兩大根據地源源不斷輸送過來的糧食、彈藥和兵員。
一旦這兩個師團在豫北被黏住,張松溪就會像在豫東圍殲第十七師團那樣,把口袋一步一步收緊,等到那個時候再想撤退,代價就不是放棄幾個縣城那麼簡單了。
多田駿在豫東吃的苦頭,歸根結底就是在該撤的時候猶豫了。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桌上那本薄薄的小冊子——《論持久戰》。
封面己經被翻得起了毛邊,書脊處的裝訂線也鬆了好幾處。
他拿起這本小冊子,隨意翻開一頁,上面用紅鉛筆劃出了一段話:“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這段話他讀過很多遍,每次讀完都會在腦子裡反覆咀嚼。
八路軍之所以能在華北撐這麼多年,靠的從來不是一城一池的死守,而是儲存有生力量、在運動戰和游擊戰中不斷消耗對手的耐性。
現在,輪到他自己來做這個選擇了——是拿兩個師團去賭豫北的得失,還是先儲存實力、等北線掃蕩結束之後再集中兵力打回來?
崗村寧次把小冊子合上,在窗前又站了片刻,然後拿起桌上的軍帽重新戴上,推開門大步走回會議室。
會議室裡的軍官們還在低聲交談,看到他進來,聲音齊刷刷地停了下來。
崗村寧次走到主位前,沒有坐下,兩手撐著桌沿,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開口了,平靜得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絲不安:
“諸君,我決定——放棄豫北!第三十六師團和鄭州的第三十二師團全部撤回邯鄲以北,豫北的據點、鐵路、公路全部放棄。”
會議室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然後像炸開了鍋。
舞伝男猛地站起來,臉上的肌肉抽搐著,聲音都變了調:“司令官閣下!第三十六師團可以打!我們在豫北經營了這麼多年,每一座炮樓都是士兵們用血汗修起來的,不能說放棄就放棄!”
另外幾個師團長也跟著站起來,七嘴八舌地表達不滿——有的說撤退就是懦夫的表現,有的說豫北一丟鄭州就成了孤城,還有人在質問這樣的決定是不是意味著整個南線防禦戰略的徹底失敗。
崗村寧次等他們吵完了,才緩緩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坐下。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反覆權衡之後沉澱下來的沉穩分量:
“諸君,我問你們一個問題——八路軍能夠在華北打持久戰,靠的是什麼?靠的是不怕死,靠的是老百姓的支援,更要緊的是他們從來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