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報被展開的時候，作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紙張的褶皺聲。
張梓卿念出來的聲音比平時快了兩拍：“方面軍司令部致第三十六師團長舞伝男——即刻設法聯絡第三十二師團各聯隊長，轉達方面軍意旨：若部隊立即停止南下，恢復建制，一切責任既往不咎。若執意行之，以叛國論處。”
唸完，張梓卿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作戰室裡沒人說話。
張松溪站在地圖前，背對著所有人，一隻手按在淇縣的位置上，拇指無意識地來回蹭了兩下。
以下克上。
這西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不到三秒，所有的矛盾就全對上了。
第三十六師團北撤，第三十二師團南衝——不是誘敵，不是聲東擊西，是日軍內部出了問題。
基層軍官殺了師團長，帶著部隊掉頭往南打，完全脫離了崗村寧次的指揮體系。
“他們在自己打自己。”張松溪轉過身，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木村兵太郎死了，第三十二師團群龍無首，崗村寧次的命令到不了前線，舞伝男管不住他們，所以北平用明碼發電報——明碼！”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崗村寧次急了，明碼電報意味著他己經沒有別的渠道能聯絡上這支部隊了，他怕的是這幫人真的不管不顧一頭撞進我們的包圍圈裡。”
陳述康站在沙盤旁邊，手裡的指示棒懸在半空沒落下。
他盯著沙盤上那面代表第三十二師團的藍色旗幟看了幾秒，忽然開口：“司令員，這是天賜的戰機，我們可不能放過啊！”
張松溪沒接話。
他走到沙盤前，拿起代表第三縱隊和第八縱隊的兩面紅旗，把它們推到淇縣以南、新鄉以北的位置，兩面對著那面孤零零的藍旗。
“第三十二師團現在是一支沒有指揮的孤軍。”他的手指沿著平漢線緩緩向南劃，“兩萬多人，帶著一肚子邪火往南衝，沒有側翼掩護，沒有後續梯隊，沒有補給線——這就是一塊送到嘴邊的肉。”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沙盤上牧野鎮的位置。
北面是淇河，南面是新鄉外圍的丘陵，東面是平漢鐵路路基，西面是太行山餘脈。
西面收口的地形，放在平時，沒有哪個日軍師團長會往裡鑽，但現在的第三十二師團沒有師團長。
“但肉不能一口吞。”張松溪的聲音沉了下來，“兩萬人的師團，就是兩萬條槍，餓狗咬人最兇，不能讓他們跑，也不能逼太緊——逼急了往任何一個方向突圍，我們都要付代價。”
他拿起鉛筆，在牧野鎮畫了一個圈，然後從三個方向畫了箭頭。
“在這裡打，參謀長記錄命令！”
張梓卿己經翻開了筆記本，筆尖懸在紙面上等著。
“命令第三縱隊司令員魏長纓，政委楊興邦、第八縱隊司令員黃正湘，政委楊成林，以牧野鎮為核心，從北面和東面對第三十二師團實施合圍，三縱在西，八縱在東，不要急於壓縮，先把口袋扎死，等他們衝不動了再收。”
“命令第十縱隊政委趙明遠指揮第二十七師守鄭州，司令員謝亦笙率第二十五師、第二十六師即刻北上，限二十西小時內抵達新鄉以南，封死南面的口子。”
“給楊德智發報，冀魯豫根據地第二、第三縱隊全部東調，向鶴壁、淇縣方向穿插，死死盯住舞伝男的第三十六師團，如果舞伝男敢南下增援，就地阻擊，一個人都不要放過來。”
每一條命令出口，張梓卿的筆尖就在紙上劃出一行字，通訊參謀拿著記錄跑向電臺。
作戰室裡沒人出聲，幾個參謀的鉛筆停在半空，目光都盯著沙盤上那面孤零零的藍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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