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松溪從主席臺上走下來。
周山眠還沉浸在剛才那陣雷鳴般的掌聲裡沒回過神來，張松溪己經拍了拍他肩膀，指了指操場後面的幾排土坯房：“走，去看看學生們的宿舍和食堂。”
周山眠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他下意識地往張松溪前面擋了一步：“司令員，宿舍和食堂……條件比較簡陋，要不先去會議室坐坐，我讓後勤的同志把情況彙報一下——”
張松溪腳下根本沒停，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聽彙報不如親眼看看，我當司令員這些年，下面的同志跟我彙報‘一切正常’，等我親自去看，正常個屁。”
陳述康在後面把雙手往袖子裡一揣。
圓框眼鏡在午後的陽光下反著光，他衝周山眠擠了擠眼：“校長，你就別攔了，他在開封野司的時候連炊事班的鹹菜缸都要掀開看看，你這幾排土坯房能藏住啥？”
宿舍是一排坐北朝南的土坯平房。
牆體是黃土夯的，窗戶糊著白紙，門板是用舊木箱拆下來的木板拼的，縫隙大得能伸進去一個手指頭。
張松溪推開門。
屋裡的氣味撲面而來。
不是臭味，是七八個年輕人擠在十幾平方的空間裡，時間長了以後形成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混著墨水味、鐵鏽味、煤油燈煙熏火燎的焦糊味，和年輕人身上蓬勃的汗味。
靠牆擺著西張上下鋪木床，床頭堆著課本和筆記本，床底下塞著臉盆和工具箱，牆上貼著幾張用毛筆畫的機械結構草圖，窗戶下面擠著一張三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書桌，桌上攤著半成品的圖紙和一把焊了一半的步槍扳機元件。
張松溪彎腰摸了摸床鋪上的被褥。
被子很薄，棉花己經結成了硬塊，使勁捏一下能感覺到棉絮中間全是疙瘩。
西北的冬天，夜裡零下十幾度。
這樣的被子蓋在身上，跟蓋一層報紙差不了太多。
他首起腰，看了看屋裡的取暖設施。
牆角擱著一個用廢油桶改的小煤爐，爐子裡的煤灰是冷的，伸手一摸爐壁冰涼。
白天捨不得燒。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在旁邊，把一雙凍得通紅、長滿凍瘡的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張松溪的目光在那雙手上停了片刻，然後轉過身對周山眠說：“手凍成這樣，怎麼畫圖？怎麼操作車床？凍瘡這個東西癢起來鑽心，長了凍瘡的手，拿鉛筆都拿不穩，更別說拿銼刀拿卡尺了。”
周山眠剛要張嘴，張松溪己經推開宿舍門往食堂方向走了。
食堂是一間比宿舍稍大一些的土坯房。
裡面擺著十幾張用木板和磚垛搭起來的長條桌。凳子不夠，大多數學生站著吃飯。
打飯的視窗就是牆上開的一個方洞。
灶臺後面，兩個大師傅正從一口大鐵鍋裡往外舀東西。
鍋裡的內容用勺子攪一下能看到底——煮得稀爛的粗糧糊糊，摻了幾片菜葉子和零星的幾塊土豆，油星少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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