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遠處,目光越過土坯房頂,看得很遠。
“南石橋當年能搞成,靠的就是一群不懂‘規矩’的年輕人瞎折騰,你不知道哪個念頭會在哪一天突然變成一門炮、一支槍、一發彈,在前線救下成百上千戰士的命。”
周山眠抓住時機,向前邁了一步:“司令員,您難得來一趟,師生們都盼著能聽您講幾句話,不耽誤您太久——就幾句,給大家鼓鼓勁、指指方向。”
張松溪一愣,下意識擺了擺手:“我一個指揮員,搞軍工是半路出家,給大學生講課這不是班門弄斧嘛。”
陳述康在旁邊憋了半天的貧嘴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伸手攔住張松溪的肩膀,衝周山眠擠了擠眼:“校長你別聽他謙虛,他在金城兵工廠蹲在地上拿鐵條畫了個多管火箭炮的草圖,把一屋子技術員全震得說不出話來,他半路出家是不假——他要是出了家,別人還怎麼混?”
轉過頭又對張松溪補了一句:“老張你上去講就是了,你肚子裡那點東西夠他們學好幾年的。”
周山眠連聲附和。
張松溪拗不過,點了點頭。
主席臺就是操場盡頭一個用土坯壘起來的高臺子,上面擺了一張課桌和一個繳獲的日軍鐵皮喇叭,全校師生列隊站在操場上,前排蹲著後排站著。
有人穿藍布工裝,有人穿洗得發白的軍裝,有戴眼鏡的文弱書生,也有手上全是老繭的退伍戰士轉學員,還有幾個扎著辮子的女學生夾在隊伍中間。
所有人都在看著高臺上那個穿舊棉襖、臉被西北寒風吹得粗糙泛紅的人。
張松溪拿起鐵皮喇叭試了試音。
放下喇叭,清了清嗓子。
開口時沒有講稿,沒有客套。目光從左往右,從每一張年輕的臉上掃過去。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操場最後一排。
“同學們,我叫張松溪,蘇魯豫皖野戰軍司令員,華中局書記。”
“這些頭銜今天都不重要,今天我站在這裡,就一個身份——你們的前輩,一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兵。”
操場上一片寂靜。
風聲吹過黃土操場,捲起細塵。
“有人說這裡是後方。”
張松溪停頓了一下。
“我告訴你們——這裡不是後方,你們手裡畫圖的鉛筆,就是刺刀,你們面前車床上的零件,就是子彈,你們腦子裡冒出來的每一個新想法,都可能變成前線戰士手裡的一杆槍、一門炮、一雙鞋、一件棉襖。”
“我今天要跟你們說的第一條——不要給自己設限。”
“搞武器,可以。搞軍裝,也可以。搞軍靴,搞乾糧,搞急救包,搞通訊器材——只要能增強部隊戰鬥力,什麼東西都值得搞,什麼東西都值得研究。別覺得軍裝軍靴跟武器比不夠分量。”
“大別山戰役的時候,零下十幾度,戰士們在雪地裡趴了整整一夜,手腳凍爛了拿槍都拿不穩,你們誰要是能搞出一雙又保暖又耐磨的軍靴,比繳獲鬼子一個聯隊的裝備都值錢。”
臺下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磨破邊的布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