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松溪要去西北軍工大學視察的訊息傳到學校的時候，校長周山眠激動得一宿沒睡著。
這個西十出頭的陝北漢子連夜把全校師生從被窩裡叫起來，親自拎著掃帚帶頭打掃衛生。
從教室到宿舍，從食堂到禮堂，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第二天一早他又挨個教室檢查，看到走廊扶手上還有灰，當場掏出手絹蹲下來擦乾淨，站起來對旁邊的教務主任說：“張司令員是我們南石橋工業區的創始人，沒有他就沒有我周山眠的今天，他來視察，我們全校必須拿出最好的面貌！”
教務主任從來沒見過校長緊張成這樣。
周山眠平時是個沉穩到近乎寡言的人，開會講話從不超過三句。
可自從接到通知，他就像換了個人，嘴裡唸叨沒停過：“張司令員記得我嗎？應該不記得了吧？這麼多年了，他帶過的兵打過的仗數都數不過來，我就是當年南石橋幾百號工人裡最不起眼的一個……”
唸叨得教務主任耳朵都快起了繭子。
張松溪和陳述康坐著一輛繳獲的日軍吉普車到了學校門口。
車還沒停穩，周山眠己經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激動得忘了敬禮，兩隻手在褲子上反覆搓了好幾下才伸出右手——又縮回去，啪地立正敬了個禮，聲音發顫：“張司令員，陳副司令員，歡迎你們視察西北軍工大學！我是周山眠，當年南石橋工業區第一批學徒工，您創辦的工人夜校第三期學員！您可能不記得我了，我……”
張松溪跨下吉普車。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瘦高個、鬢角己經冒出幾根白頭髮的中年人，伸手握住他的手搖了搖，語氣篤定：“周山眠，南石橋兵工廠機修車間的第一批學徒，後來考上工人夜校第三期，成績第一名，你畢業的時候我親自給你頒的獎狀，獎狀上寫的什麼你還記得不？”
周山眠愣在原地。
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沒想到張松溪真的還記得他——記得他的名字，記得他是第幾期的，甚至記得他畢業時拿了第一名。
當年在一片荒灘上，那個帶著他們沒日沒夜搞生產的人，那個力推力推“工人夜校”讓他這個連中學都沒念完的窮小子學完數理化的人，那個用“技術津貼”讓他吃飽飯穿暖衣、又把他從一線工人推薦去深造的人——如今就站在他面前，清清楚楚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比剛才更抖了：“記得……您寫的是‘技術為革命服務’。那張獎狀我裱起來掛在辦公室裡，掛了這麼多年，搬了幾次家都沒摘過。”
張松溪笑著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把。
跟當年在工業區車間裡拍著年輕學徒的肩膀時一模一樣。
“好樣的，我聽說你把西北軍工大學辦得有聲有色，培養了不少好苗子。”他抬眼望向校園裡的土坯房和黃土地操場，“南石橋雖然拆分了，裝置和人員像種子一樣撒遍了大西北，但你看——南石橋出來的人，現在又在這裡建起了一所新學校，火種沒滅，還在燒。”
張松溪收回目光，聲音沉下來：“帶我們好好轉轉，看看你們的實驗室、車間，還有你們那些搞創新、搞發明的年輕人。”
周山眠抹了一把眼角，用力點頭，轉身領路。
西北軍工大學的校舍不算氣派。幾排土坯房，窗戶糊著白紙，操場就是一片壓平了的黃土地，籃球架是用廢鋼管焊的。但每個角落都收拾得乾淨利落，路面上連一塊碎石都看不到，牆上刷著白石灰，貼著紅紙寫的標語：“技術為革命服務”“自力更生，艱苦奮鬥”“一切為了前線”。
走到實驗樓門口，張松溪注意到門框上釘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工工整整的大字——“金城兵工廠實習基地”。
他指了指那塊牌子，讚許地點了點頭：“學校跟工廠搞聯合，這個路子對頭，學理論的在課堂上學，學完了馬上去車間上手，軍工人才這麼培養才頂用。”
邊走邊看，張松溪問起生源情況。
周山眠走在他側後方，語氣比剛才平復了不少：“學生主要來自兩個渠道。一是各兵工廠推薦過來的優秀青工，這些人有實踐經驗但缺乏系統理論，來學校主要補文化課和專業基礎。二是各地選送的有志青年，有的是從淪陷區跑出來的學生，有的是根據地培養的初高中畢業生。”
他說到重點處，語氣不自覺地加重：“所有入學人員都要經過嚴格審查——個人歷史、家庭背景、政治傾向，每一項都搞清楚。軍工是命根子，不能讓別有用心的人混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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