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壽之霍地站起來。
他把摺扇往後腰一別，抱拳拱手，山羊鬍子翹得老高。
“司令員，您放心！我當著您面立字據——從今天起，我們這幾個老傢伙的相聲，不許有一個髒字，一個葷包袱，誰再犯老毛病，我親自把他轟出文藝團。”
他嗓門發硬：“我還要帶徒弟，把乾乾淨淨的相聲傳下去，讓以後說相聲的後輩，都以咱蘇魯豫皖文藝團當標杆，讓後輩知道，相聲不靠葷段子，也能活，還能活得體面。”
晚會散場，張松溪和陳述康重新投入整風學習。
演出那晚的熱鬧像場短暫的夢，慶陽黃土山峁次日一早便恢復了緊張嚴肅的節拍。
張松溪白天參加學習會，做批評與自我批評，晚上趴在油燈下寫材料，把從豫東到宋埠到大別山這些年的得失，一條條掰開揉碎了往紙上寫。
戰略決策，幹部任用，後勤保障，軍民關係，每一篇剖析材料都像軍事報告，條理分明，資料翔實。
負責整風的同志在好幾次總結會上都拿他當典型：“張松溪同志的自我剖析材料，問題找得準，根子挖得深，整改措施具體可操作，沒有套話空話，在座的，都向張松溪同志學學——整風不是走過場，是真刀真槍在自己身上動手術。”
張松溪帶了頭，別人也不好偷懶。
陳述康收起了那副慣常的嬉皮笑臉。白天老老實實坐會議室裡聽批評做檢討，晚上趴在炕桌上寫到半夜，圓框眼鏡在油燈下反著光。
張松溪半夜起來倒水，路過他門口，窗戶紙上還映著他埋頭書寫的影子。
張松溪白天學習的時候，忍不住向一旁的戰友感慨了一句：“陳述康平時吊兒郎當，動真格的時候，比誰都認真。”
“你倆一個比一個厲害，跟著你們整風，比打一仗還累。”
日子從一月末一首捱到五月。
五月上旬，通知下來了。
張松溪和陳述康同時接到——整風學習結束，即刻啟程，返回蘇魯豫皖。
葉秘書把通知送到窯洞時，張松溪正蹲地上，把這兩個月寫的材料一份份摞整齊，厚厚的幾摞紙用細麻繩紮好，邊角對齊，每摞上壓一張標籤，寫清類別和時間跨度。
他接過通知，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抬頭時說的不是“知道了”，而是把材料往葉秘書手裡一塞：“這些我帶一份回去，留一份存檔，蘇魯豫皖野戰軍的整風下半年全面展開，這就是我帶回去的教材。”
陳述康接過通知，反應完全不同。
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又擦，長長吐口氣，臉上是熬了大半夜、作戰方案終於改到最後一稿的解脫表情，他把通知往口袋一揣，對張松溪說：“可算熬到頭了，這兩個月寫的字比我前西十年加起來都多。”
張松溪瞥他一眼：“所以你前西十年字都寫到哪兒去了？”
陳述康噎住，把眼鏡架回鼻樑上，難得沒還嘴。
兩人收拾行裝時，一封電報送到了張松溪手上。
電報是荀波和蕭瑾聯名發來的，內容簡潔：各縱隊按臨行前制定的擴編方案，己在三個師基礎上完成獨立師搭建，兵員從民兵和地方部隊選拔補充，武器裝備透過繳獲和後方兵工廠生產兩條渠道到位。
至五月初，各縱隊兵力達三萬六千人上下，訓練磨合告一段落。
隨時可以投入作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