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走後,後臺的幕布還沒落定,演員們呼啦一下子圍了過來。
衝在最前面的是那個演地主的魯藝演員,瓜皮帽攥在手裡,綢馬褂後背的汗洇溼了一大片,他跑到張松溪面前,二話不說先鞠了一躬。
首起腰,眼眶紅了。
“司令員,謝謝您。”聲音比上臺前抖得厲害,“我在魯藝學了三年,從來沒人跟我說過‘忘詞了就照人物性格往下編’,您這句,比我在學校三年學的東西都管用。”
張松溪伸手,把他歪到一邊的瓜皮帽正了正。
語氣隨意,像訓自己的兵。
“帽子戴好,你是地主,不是叫花子,回去接著琢磨,把這個角色往深裡再挖一挖——地主壞,不是臉上寫著壞,是骨子裡壞,下次我看你演出,你得讓我臺下的戰士攥著拳頭哭,不是攥著拳頭衝上去揍你,那才是真功夫。”
年輕演員用力點頭。
他把瓜皮帽端端正正扣在腦袋上,轉身走回人群,腳步比來時輕快一倍。
幾位相聲老藝人沒往前擠,站在人群外圍,沈壽之把手裡摺扇合上又開啟,開啟又合上,山羊鬍子微顫。
他在蘭州城說了大半輩子相聲。軍閥堂會,街邊地攤,什麼觀眾都見過。
扔銅板的,砸茶壺的,踹攤子的。
從來沒有一個觀眾,讓他覺著這門手藝有尊嚴。
等年輕演員散了,沈壽之才走到張松溪面前,拱手抱拳。
“司令員。”他開口,聲音沙啞,“我沈壽之在平津說相聲那會兒,小鬼子還沒打進來,後來平津讓鬼子佔了,漢奸戲霸逼我們給鬼子演出,我們不從,被砸了場子,沒辦法,我們幾個老傢伙揹著一把摺扇、一副竹板,一路往西逃難,輾轉到了蘭州。”
沈壽之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本想著老骨頭就埋在黃河邊上算了,死了以後能不能回老家安葬,都不敢想。”
他頓了頓。
“沒想到今天,下九流的藝人,在您和諸位首長面前,有了尊嚴,有了編制,能為抗戰出力——這是我們老哥幾個這輩子最光宗耀祖的一天,我替我那幾個老哥哥,替我祖師爺,謝謝您。”
張松溪握住了他的手。
那是一隻被竹板和摺扇磨得全是老繭的手,指節粗大,皮膚皸裂,像握著一截風乾的老樹皮。
張松溪拉他在旁邊彈藥箱上坐下,從口袋掏出許昌捲菸廠的香菸,遞了一根過去。
劃火柴,湊上去點著。
自己點上一根,吸了一口,在煙霧裡開口時,語氣比佈置任務時緩了半截,像跟老夥計拉家常。
“沈師傅,別說什麼下九流,你們的手藝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寶,你們讓戰士在打仗間隙能張嘴笑一笑——笑完了,轉身端起槍衝出壕溝,心裡就少塊石頭,多股勁,老百姓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聽你們一段相聲能笑出聲來,日子就沒那麼難熬了。”
他把菸灰彈在彈藥箱邊沿上。
抬頭看沈壽之,目光裡多了一層鄭重:“你替我辦件事——帶著幾位老哥哥,把相聲裡那些屎尿屁的東西,摘乾淨。”
“不是說不讓逗樂,是咱們現在不給廟會撂地攤了,咱在給戰士、老百姓、這個遭難的國家提供笑聲,臺上臺下,都得聽得舒坦,敞亮,有勁,我知道不容易,半輩子習慣改起來最難,但我信你們幾位有這個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