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天沒亮。
張松溪和陳述康就忙成了兩隻被抽得團團轉的陀螺。
陳述康天不亮就爬起來，親自跑到會場。
保衛局的幹部還裹在被窩裡，被他一嗓子吼得差點從炕上滾下來。
兩個人在會場裡裡外外轉了好幾圈。
從舞臺底下的木板縫隙，查到觀眾席最後一排的條凳腿，陳述康把圓框眼鏡往鼻樑上推了又推，難得沒半點嬉皮笑臉。
“今天晚上臺下坐的是誰，不用我跟你強調。”
他語氣硬得像石頭，“敵特分子做夢都想滲透進來，一顆土炸彈，一封恐嚇信，甚至演出中途喊一句反動口號——造成的政治影響，比正面戰場上輸一場遭遇戰嚴重十倍。”
“所有進出會場的人，一律核驗身份。”
“後臺除了演員和工作人員，閒雜人等不許靠近。”
“節目單上每一個節目，每一句臺詞，提前審查，一個字都不準改。”
保衛局的幹部本來就緊張。
被陳述康這麼一說，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他把配槍皮帶又往緊裡收了一個釦眼，挺首腰板，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咬得很死。
“陳司令員放心，我把全保衛局最精幹的人調過來了，會場周圍三道警戒線，暗哨放到村口。”
他頓了頓，“要放一個特務進來，我自己摘軍帽，去炊事班燒火。”
陳述康拍了拍他肩膀，語氣緩和了半分：“你比我還緊張，行，就衝這股勁兒，我放心。”
後臺。
另一場不亞於前線的戰鬥。
張松溪把所有演員召集到一起。魯藝的編劇，秦腔的武生，合唱團的娃娃兵，那幾位壽字輩的相聲老藝人，滿滿當當擠了一屋子。
演員們的緊張根本藏不住。
有人蹲在角落裡一遍遍默唸臺詞，嘴唇翕動著，眼裡什麼都沒在看。
有人拿著粉撲往臉上使勁拍，手抖得粉撲都拿不穩。
那個要在樣板戲裡演地主的魯藝演員，坐在條凳上，瓜皮帽捏在手裡揉來揉去，綢馬褂的後背被汗洇溼了一大片，嘴裡翻來覆去唸叨同一句臺詞。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從沒在這麼多首長面前演過戲。
臺下坐的不是趕集的老鄉。
是中央和前線回來的司令員政委。
是整個八路軍的大腦和拳頭。
張松溪站到屋子中間，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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