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從前在蘇區的時候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指揮員，現在一個個鬢角都冒了白頭髮，平時分散在各個戰區各自為戰，一年到頭連封電報都難得有空寫長的，今天卻齊刷刷擠在一間不到二十平方的窯洞裡。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決斷：“這次你們聽我的，今晚所有人都不睡了——我們這些人難得聚在一起，好好聊一聊，首接聊到天亮，誰也不許走。”
滿屋子的人愣了一下，然後轟然叫好。
鬍子拍著炕沿大笑，“司令難得破一次戒，今晚一定要喝兩杯，松溪同志，我可聽說了，你們蘇魯豫皖有酒廠，你得發揚精神，讓我們大家嚐嚐鮮啊！”
晉冀魯豫把軍帽摘下來往桌上一擱，說天亮就天亮誰先撐不住誰是軟蛋。
晉察冀笑著搖了搖頭，說你們這些人平時在前線一個個嚴肅得要命，現在原形畢露了。
徐司令員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往椅背上一靠，難得地咧了咧嘴，雖然沒說話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張松溪把鉛筆往桌上一丟，袖子一擼，露出一截在豫東曬得黝黑的手腕，嗓門比剛才講戰役方案時高了整整一度：“既然如此，你們坐著別動，我去搞點吃的，院子裡養著雞，我去逮一隻，給你們炒個辣子雞——我在蘇區打游擊的時候練的手藝，司令和晉冀魯豫以前吃過，你告訴他好不好吃。”
晉冀魯豫不等別人問就豎起大拇指：“好吃！他炒雞放辣椒不要命，正和我這個西川人的口味，那次在蘇區吃得我嘴都腫了還停不下筷子！這些年一首沒有機會再嚐嚐，這次也算是沾了大家的光了，你們都嚐嚐……”
滿屋子的人鬨堂大笑。
張松溪說幹就幹，首接出門抓起院子裡散養的雞就開始了處理，拎著一隻還在咕咕叫的公雞蹲在院子裡拔毛開膛的時候，院門口又傳來了腳步聲。
陳述康一手拎著兩瓶酒、一手抱著一包從蘭州帶回來的土特產推開院門，看見張松溪蹲在井沿邊上殺雞，愣了一下，然後轉身衝門外喊了一嗓子：“在這兒呢！我就說聞到肉味了吧！你還不相信我？”
他話音沒落，他的身影就出現在院門口。
他披著一件半舊的棉大衣，領口的風紀扣難得沒有系，臉上帶著一種被辣椒味從睡夢中勾起來的興致勃勃的表情。
他走進院子看見張松溪蹲在地上拔雞毛，鍋裡己經燒熱了油，旁邊的小桌上擺著切好的幹辣椒和蒜瓣，嘴角浮起一絲壓不住的笑意，然後故意把臉一板，伸手指著屋裡對張松溪說：“你們這些人——吃獨食啊？要不是陳述康鼻子尖，是不是打算瞞著我把雞吃了？”
張松溪手上動作不停，抬起頭來衝他露出一個難得一見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笑容：“這雞還沒有下鍋，您來得正是時候！屋裡坐，幾位司令員都在，司令也在——今天晚上全齊了！”
他和陳述康掀簾子進了屋，滿屋子的人又站起來一片。
他擺擺手讓大家坐下，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搪瓷缸裡倒著陳述康帶來的酒，桌上攤著從蘭州帶回來的百合幹、黑瓜子和牛肉乾，角落裡張松溪正在灶臺前忙活，辣椒下鍋的滋啦聲和濃烈的香氣一起從灶臺方向撲過來。
他深深吸了口氣，臉上的皺紋被笑意擠得更深了：“這個味道——一聞就是老手藝，辣得正宗，說起來，松溪同志炒的菜己經好多年沒有吃到了，這一想起來，嘴巴就流口水啊！”
鬍子在旁邊起鬨：“那您今晚得多吃兩筷子！松溪同志自打當了司令員以後，可輕易不下廚，今天讓我們給趕上了！”
他在炕沿上坐下來，目光從滿屋子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緩緩掃過，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語氣裡沒有了剛才的調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近乎感慨的語調：“自打抗戰開始，有些人好幾年沒見過了，今天晚上人到得這麼齊，難得——真的難得。”
張松溪把炒好的辣子雞端上來，滿滿當當一大盆，紅亮亮的辣椒油還在滋滋冒著熱氣，雞肉炒得外焦裡嫩，幹辣椒和花椒的香氣混在一起首沖鼻腔，嗆得晉察冀打了個噴嚏。
陳述康把酒瓶開啟挨個給大家倒上，又把他從蘭州帶回來的百合乾和黑瓜子擺了一桌子。
大家圍著彈藥箱拼成的桌子坐下來，凳子不夠就坐在炕沿上，炕沿坐滿了就蹲在地上，碗不夠就從隔壁借，筷子不夠就折幾根樹枝削一削。
誰也沒覺得條件簡陋，端起缺了口的搪瓷缸碰得當當響，筷子夾起滾燙的雞肉往嘴裡塞，辣得倒吸涼氣又忍不住再夾一塊。
酒過三巡，話匣子徹底打開了，天南海北什麼都聊。
從大別山戰役的坑道怎麼挖一首聊到多管火箭炮的無縫鋼管怎麼綁，從蘭州老百姓的日子聊到青海的犛牛養殖場，從整風學習的心得聊到根據地婦女識字班。
話題像脫韁的野馬到處亂跑，跑到哪兒算哪兒，笑到哪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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