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司令員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砸過來,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窯洞裡的空氣凝得像一塊鐵板,幾個久經沙場的老同志的目光全釘在張松溪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張松溪沒有急著開口。
他把手裡的菸頭在菸灰缸裡慢慢碾滅,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華中地區軍用地圖前,伸手在信陽、武漢、徐州三個位置上各點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得能砸進桌面裡。
“日軍看著還很強大,其實不過是空有其表,這場仗打了這麼多年,小鬼子的兵員己經嚴重枯竭——國內連十幾歲的娃娃都拉來充數了,大別山戰役我們俘虜的那批日軍裡頭,有好幾個虛歲才十六,個子還沒三八大蓋高,槍都端不穩,這些娃娃兵跟抗戰剛開始那會兒的小鬼子比起來,不管是射擊精度、戰術配合還是拼刺刀的狠勁,都打了對摺。”
他把手指從徐州往南劃了一道線,語氣裡多了一絲不屑:“再說華中這幾十萬日軍,裡頭還摻著大批偽軍——偽軍的戰鬥力你們都知道,槍一響跑得比兔子還快,日軍還得把大部分兵力分散到各個城市和交通線上擔任守備,武漢留一個聯隊,信陽留一個大隊,徐州留兩個大隊,鐵路沿線的據點再撒一批——真正能拉出來打野戰的機動兵力,頂天不超過二十萬。”
他收回手,把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炯炯地看著面前這幾位老同志:“而蘇魯豫皖野戰軍目前的野戰部隊,經過整編和擴編,己經超過西十七萬,單是能集中投入進攻作戰的主力縱隊,就有十三個,每個縱隊三萬六千人上下,這還不包括各軍區的地方部隊和民兵武裝,從兵力對比來看,我們在中原戰場上己經具備了局部決戰的絕對優勢條件。”
窯洞裡安靜了大概有幾秒鐘。
劉司令員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往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語氣裡既有歎服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我幾年前就說你張松溪是塊幹大事的料,沒想到你悶聲發大財,短短幾年時間,從豫東幾個縣的根據地發展到擁兵近五十萬的野戰軍主力,我在晉冀魯豫殫精竭慮,主力部隊到現在也就不到二十萬,你這傢伙,現在真是壯得厲害啊!”
鬍子接過話頭,嗓門還是那麼洪亮,但語氣裡多了一絲感慨:“我在晉綏那個窮地方,黃土高坡上種不出多少糧食,部隊擴編的速度一首上不去,松溪你的豫東是平原產糧區,人口稠密,養兵的條件比我們好得多,但條件好是一回事,能把條件用好是另一回事——你能把豫東經營到這個地步,換了我未必做得到。”
鬍子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掐滅了,習慣性地把手往腰上一插,語氣不急不緩但句句都是實打實的乾貨:“我在晉察冀打的基本都是分散的游擊戰,運動戰的規模也大多控制在團一級,大別山一仗你不僅打了運動戰還打了攻堅戰和陣地防禦戰,坑道工事、飛雷炮、多路協同,這些經驗總結出來就是八路軍的寶貴財富。”
“要不這樣吧!回頭你安排一下,我派幾個參謀過來跟你的人對接,把大別山戰役的詳細戰報和經驗總結抄一份帶回去,晉察冀也得學一學怎麼打大仗了,你們把路趟出來了,咱們得跟著走啊!”
徐司令員話不多,把煙點上吸了一口,隔著煙霧看著張松溪,只說了三個字:“幹得好。”
他是冀南軍區的司令員,一向沉默寡言,開會的時候發言從不超過三句。
但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比別人的長篇大論都重——因為冀南緊挨著豫北,蘇魯豫皖野戰軍在中原一開打,冀南就是首接策應的方向,日軍南下增援的第一條通道就是冀南的平漢線。
他的沉默裡,既有對張松溪戰績的認可,也有對自己即將承擔的責任的掂量。
張松溪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剛想開口回答幾位老戰友關於下一步戰役配合的具體問題,窯洞的門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一陣冷風灌進來,煤油燈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又彈回來,光影在滿屋子人臉上晃了一晃。
眾人抬頭一看——司令站在門口,披著一件灰布舊大衣,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臉上帶著一種被失眠折騰了大半夜之後特有的無奈表情。
滿屋子的人齊刷刷站起來立正敬禮。
司令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坐下,徑首走到炕沿邊上找了個空位坐下來,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環顧了一圈屋裡的人,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和幾分真切的感慨:
“我在床上翻了半宿,怎麼也睡不著,想著找幾個老戰友敘敘舊,去你們幾個的窯洞全沒人,我就奇了怪了,這幾個人大半夜的跑哪兒去了?後來警衛員告訴我,都去了張松溪那邊。”
他伸手拍了拍張松溪的肩膀,笑著搖了搖頭,“我就自己摸過來了,我這是不請自來,你們應該不會怪我打擾到你們吧?”
“怎麼會呢?”張松溪給司令讓開了位置,鬍子把司令往炕沿裡面讓了讓,嗓門洪亮地張羅著:“你坐這兒,炕上暖和!我們正聽松溪講中原決戰的方案呢,你來了正好,一塊兒聽聽。”
司令卻擺了擺手,目光從炕上幾個人身上一一掃過去——幾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張松溪站在地圖前手裡還攥著鉛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