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松溪把節目單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在本子上添了幾筆，忽然抬起頭，對陳述康說了一句讓在場幾個文藝骨幹都安靜下來的話。
“文藝工作跟扛槍打仗一樣重要。”
他把鉛筆擱在節目單上，語氣不像是在討論晚會，倒像是在作戰會議上部署兵力。
“戰士們在前線跟鬼子拼命，精神上的弦天天繃得快要斷了，一場好戲、一首好歌、一段好相聲，比幾發炮彈都管用——炮彈炸的是陣地，文藝暖的是人心，陣地拿下來了人心散了，那陣地遲早還得丟，人心聚起來了，丟了陣地也能奪回來。”
他把目光轉向坐在角落裡對詞兒的幾位相聲藝人。
這幾位都是從平津地區跑到蘭州的壽字輩老藝人，在黃河兩岸的茶館碼頭說了好幾年輩子相聲，肚囊寬綽，活兒瓷實。
張松溪派人去請的時候他們二話沒說就來了，但有個問題——多年在街頭演出養成的習慣，包袱裡免不了夾著些屎尿屁的葷段子和拿人身體缺陷開玩笑的倫理哏。
張松溪把幾位老藝人請到跟前，親自給他們倒了茶，話說得首但不硬：“幾位先生，這場晚會的觀眾跟你們平時在茶館裡見的可不一樣，臺底下坐著的是從前線回來的指揮員、機關幹部、還有中央的首長，屎尿屁的笑料該減就減，拿人父母妻兒開玩笑的倫理哏能不使就不使。”
為首的老藝人姓馬，快六十了，留著一把山羊鬍，站起來抱拳拱手，神態裡既有老藝人的自尊也有被重視的感激：
“司令員您放心，俺們在街邊說了大半輩子，有些東西說順嘴了，但絕不是改不了，您把這臺晚會交給我們，是看得起我們這些下九流的藝人，要是搞砸了，往後俺們這張老臉在蘭州城就沒地兒擱了，不瞞您說——俺們哥幾個這幾宿都沒睡好，反覆琢磨新段子，把那些上不了檯面的全摘乾淨了，您明天彩排時親自過目。”
張松溪點了點頭，讓他們先回去休息。
等幾位老藝人走了，他重新拿起筆在節目單空白處寫了幾行字，把之前跟陳述康提過的一個想法落了地——在開封組建蘇魯豫皖文藝團。
他對陳述康說：“開封作為蘇魯豫皖根據地的政治軍事中心，也是中原地區的文化重鎮，在那裡設一個文藝團，平時有固定演出場地，一部分人專門下部隊巡演，給戰士們表演；一部分人駐場給當地老百姓和開封的幹部演出，兩個班子輪換，下部隊的輕裝簡行，能隨時拉到前沿陣地上去；駐場的排練新節目、打磨精品，兩邊互相輪換，演員不脫離群眾也不脫離部隊，創作出來的東西才能既有生活又有高度。”
陳述康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架回去，若有所思地接了一句：“所有節目上臺前都得稽核，既要讓戰士們看了高興，也得把政策宣傳巧妙地融進去，不能生硬說教，也不能光顧著樂呵忘了正事，稽核標準你來定——你審過的節目，上了臺我心裡有底。”
張松溪在筆記本上把這條也記了下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就這麼定了，等整風結束我回開封，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個文藝團搭起來，你將來在中原軍區也要搞一個。”
大年二十八前後，前線各根據地的領導同志陸陸續續回到了慶陽。
晉冀魯豫的劉司令員，晉綏的賀司令員，晉察冀的聶司令員，冀南的徐司令員，一個個從前線趕回來參加春節活動。
駐地的窯洞裡一下子擠滿了從前線回來的指揮員，走到哪兒都能聽見熟悉的口音在互相打招呼，光是寒暄的聲音就能把屋頂掀了。
劉司令員到的當天就西處打聽張松溪在哪兒。
他在晉冀魯豫就聽說張松溪在西北整風，兩個人在紅軍時期就認識了，自打各自帶兵分割槽作戰以後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在張松溪住的窯洞裡轉了一圈沒找著人，又去會議室轉了一圈也沒有，最後在路過排練場的時候看見張松溪正蹲在臺子上跟一個說相聲的老漢比劃手勢，旁邊還站著一排正在吊嗓子的秦腔演員。
劉司令員站在排練場門口看了片刻，轉頭對身邊的聶司令員說了一句：“這個張松溪，仗打得硬，搞晚會也搞出了戰役規模。”
聶司令員笑著搖了搖頭：“等晚會那天我倒要看看他搞出什麼名堂。”
一月二十八號晚上，張松溪剛結束一整天的排練回到住處，棉襖還沒脫下來，門就被敲響了。
他拉開門一看——劉司令員、賀司令員、聶司令員、徐司令員，幾個人站在門口，一個個軍大衣上還帶著旅途的寒氣，臉上卻全是老戰友重逢時特有的熱絡笑容。
張松溪趕緊把門敞開把人讓進來，拿袖子撣了撣條凳上的灰，又拎起火爐上的鐵壺給大家倒水。
窯洞本來就不大，一下子擠進來七八個人，空間瞬間變得侷促起來，但沒有人覺得擠——老戰友見面，擠一擠反而更熱乎。
賀司令員一屁股坐到炕沿上，端起搪瓷缸暖了暖手，第一個開了口，嗓音洪亮得像打雷：“松溪同志，聽說你在大別山把豐島房太郎給圍死了？一個甲種師團，你說吃就給吃了？我們在晉綏那邊啃的是小鬼子的小股部隊，你倒好，首接就幹上了一個師團，快給我們詳細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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