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升強腿肚子開始轉筋。
他硬著頭皮答道:“拿去跑關係了,請城關所的幾個同志在鴻賓樓吃了頓便飯,又送了幾條好煙、幾瓶好酒,人家胃口大,這點錢勉強夠塞牙縫,本來都說好了去查店,誰能料到那個姓蘇的女老闆背後有縣局的關係……”
陳觀林沒接話。
他朝老張揚了揚下巴。
老張走上前,解開牛皮紙袋上的繞線,從裡面抽出一沓單據,他將單據平鋪在辦公桌上,推到孟升強眼皮底下。
孟升強低頭看去,血往腳底板湧。
最上面是一張城關所調查科的問詢筆錄影印件,旁邊附著兩張手寫的菸酒店收據。
李建明的口供寫得清清楚楚——收受孟升強香菸兩條,白酒兩瓶,受其指使對清韻服飾進行口頭刁難,試圖扣押賬本及貨品,底下按著李建明的紅手印,鮮紅得刺眼。
老張伸出手指,點在收據的金額欄上,聲音不大,每個字卻都帶著秤砣的分量:“統共花銷西十五塊,孟副經理,剩下那九百五十五塊去哪了?”
孟升強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從嗓子眼到肚臍眼全是涼的。
他張了張嘴,舌頭打結,再也編不出一個像樣的辯解。
“陳總!”孟升強雙膝一軟,兩隻手扒住辦公桌的邊沿,指甲扣在紅木漆面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聲音都在發抖。
“我一時糊塗!我家那口子去年下崗,孩子上學的費用全壓在我一個人身上,實在是走投無路,這才在這筆經費上動了歪心思。那錢我還沒花完,明天、不,今天下午,我就全數退回財務科!”
陳觀林靠在椅背上,從煙盒裡抽出一根中華煙,老張立刻擦燃火柴替他點上。
煙霧升騰,陳觀林的半張臉隱在青煙後頭,像廟裡那種永遠看不透喜怒的泥塑。
“大樓養了你十幾年,你家裡有困難,工會沒給你發慰問金?”陳觀林吐出一口菸圈,看著那個圓環在空氣中慢慢散開,“你拿五十塊錢的爛銅爛鐵去砸人家金剛鑽的招牌,把對方惹急了,刀子捅回來,讓我們整個商場跟著你的貪念陪葬,這是錢的事嗎?”
他身體前傾,煙夾在兩指之間,指向孟升強的鼻尖。
“這是你孟升強根本沒把百貨大樓當回事。”
孟升強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心裡清楚得很,挪用公款這一條,往上捅到商業局,足夠把他扒下這身西裝送進號子裡蹲上幾年。
陳觀林今天要是想弄死他,比掐死一隻螞蟻還省勁。
“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聽你哭窮的。”陳觀林彈了彈菸灰,不緊不慢地開口,“那九百五十五塊錢,明天原數交還財務科。至於你的職務……”
孟升強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恐和哀求。
“二樓女裝區的業務你交出來,鑰匙留在桌上。”陳觀林伸手點了點桌面。
孟升強顫抖著從口袋裡摸出一串鑰匙,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脆。
“負一層的副食品布匹聯合倉庫,最近耗子鬧得兇。”陳觀林把話說得像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工作調動,“不少布料被咬破了洞,米麵糧油的損耗也不小。”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煙霧後面穿過來,死死盯住孟升強。
“你從今天下午開始,去負一層做倉庫主管。你的工作只有一項,防鼠患,每天交十隻死耗子到後勤處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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