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章看著付明光,意外的,付明光居然看懂了他的眼神,小狗兒似的,好笑道:“說了今晚陪你,不會走。”
沈元章點點頭,道:“好。”
不多時,付明光掐著點回來,沈元章也沐浴完了。病房內多添了一張床,原本是給榮天佐準備的,如今給了付明光。夜裡的西醫院住院部格外寂靜,病房內,只留了一盞壁燈,沈元章側躺著,看著被黑暗籠罩的付明光,突然沒頭沒腦道:“付先生,你那句話說的是對的。”
付明光說:“哪句話?”
沈元章說:“盲目的愛情足以決定絕大多數的人的生死。”
付明光不知在想些什麼,聲音縹緲,淡淡道:“你不會是那絕大多數。”
“是啊,我可能不是,”沈元章道,“我只是想到了我阿媽,付先生也許聽說過,我阿媽是一個漁女,她遇見我父親時,我父親已經事業有成,功成名就。其實小時候我一直不明白,阿媽為什麼會和我父親在一起,她不會說滬城話,連普通話都說得不太好,不識字,不會討好人,不懂長袖善舞,她就像是被衝上岸的一條魚,處處都與沈公館相違和。”
“唯一不違和的,就是她的美貌了吧。”
“我舅舅和我說,是他和我阿媽將父親從水中救起來的,可他引誘了我阿媽,還將她從廣州灣騙到了滬城,”沈元章說,“來到滬城才知道,我父親家中已經有四房太太,我阿媽成了他的五姨太。直到她去世,那一年,阿媽還不到三十歲。”
付明光一時不知說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低聲道:“世事不由人。”
沈元章沉默不言。
月色如霜,透過百葉窗踅摸入病房內,分外靜謐寧和,沈元章說:“沒有聽付先生提起過令堂——”
付明光怔了下,他枕著自己的手臂,看著頂上的天花板,思緒卻好似沿著滬城江灘邊的滾滾浪濤聲,回到了於他而言實在遙遠的過去。許久之後,沈元章以為付明光不會回答,才聽他道:“我阿媽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鄉下女人,嗓門大,是幹活的一把好手,長得粗壯,手很粗糙,擰起耳朵來痛的要命。”
沈元章稀奇道:“擰耳朵?”
付明光笑了一下,說:“是啊,擰耳朵,我要是闖禍了,她就揍我,還擰耳朵。小時候我就想,天上的大力士也沒有她的力氣大,每次捱了揍,我都要摸摸發燙的耳朵,生怕它掉下來我要成為聾子。”他頓了頓,道,“我沒想到,一個這樣厲害的大力士,會被一場風寒擊倒。”
付明光閉了閉眼,耳朵隱隱發起熱,好似又浮現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嘔出血,顫顫地蜷在木板上,朝他揮手,手腕伶仃就剩一截骨頭,說,出去,聞仔,出去!
喊得好凶,怎麼生病了也能這麼兇?
付明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沈元章沉默了下來,道:“付先生有睏意嗎?”
“嗯?”
沈元章說:“我給你唱支歌吧。”
付明光定了定心神,看向沈元章,玩笑道:“原來小沈老闆還會唱歌?”
沈元章說:“唱得不好,是小時候阿媽哄我睡覺時給我唱的。”
付明光靜了須臾,道:“小沈老闆這是打算給我唱搖籃曲哄我入睡?”
“嗯,付先生今晚是為了陪我才來的醫院,”沈元章說,“不過我唱得不好,付先生不要笑,”他輕聲哼唱了兩聲,似乎在回溯著久遠的記憶找調子,沈元章有一把好嗓音,模糊不清的聲音也悅耳,“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訓落床,聽朝阿媽要趕插秧羅,阿爺睇牛要上山岡……”
沈元章並不會講粵語,大抵這歌也只是在幼時聽他母親唱過,如今依葫蘆畫瓢唱得很是生澀,實在不算好聽。付明光卻沒有笑話他,也並未打斷,只是聽著他低低的哼唱聲,耳邊漸漸交織著他母親的聲音。
付明光的母親並不是一個溫柔婉轉的女人,她面有苦相,眉心刻著幾道剛硬的紋,說話嗓門大,和人吵起架來更是半點不讓,十里八鄉是響噹噹的潑,她還敢提著缺口的菜刀要斬死他的大煙鬼父親,把他追得抱頭鼠竄。付明光很多時候都是很怕她的,後來有一回他頑皮跌入水塘,所幸被人救起,當晚付明光就發燒了,這一燒就是反反覆覆,折騰了兩三天。
有天晚上興許是燒糊塗了,付明光只覺自己依偎入一個極暖和溫軟的懷抱,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粗糲如聲音也溫柔,“阿聞,乖仔,阿媽的乖仔。”
”……天到織要網織嬤阿,囉蝦魚捕要爸阿朝聽,羊牛睇去爺阿手幫,囉大長高快你仔蝦…………床落訓乖乖你仔蝦,堂地照月”,子兒的穩安不得睡,紅燙面著哄,謠著唱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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