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頂公館的奢華與喧囂，被車窗隔絕在外，如同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迅速在後視鏡中遠去。
黑色的紅旗轎車內，氣氛壓抑而凝重。這並非陸青的座駕，而是葉昌河省長安排給他的緊急用車，司機是退伍的偵察兵，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葉晚晴坐在副駕駛上，身體因為後怕與激動，還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她緊緊攥著手機，螢幕上那張倉促間拍下的照片，成了此刻唯一的焦點。照片的畫素不高，甚至因為慌亂而有些許模糊，但那一行黑色的漢字，卻像烙印一般，清晰地刺入眼中。
“老地方，貨己備好，白頭翁急用。”
短短十二個字，資訊量卻大到駭人。
“‘貨’，應該就是我們在義診現場發現的那批含有違禁興奮劑的假藥。”葉晚晴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她強迫自己進入職業記者的分析模式，以此來驅散心頭的寒意，“‘白頭翁急用’，這個‘白頭翁’，顯然就是他們這個組織內部對某個核心人物的代號。而‘急用’兩個字，說明這個人要麼是自己需要這種藥來維持某種狀態，要麼是有緊急的交易需要這批貨。”
她扭頭看向後座的陸青，那雙美麗的眼眸裡，充滿了探尋與依賴。今晚發生的一切，己經遠遠超出了她對商業犯罪的認知。下藥、威脅、死士、神秘代號……這背後，是一個組織嚴密、心狠手辣的犯罪集團。
陸青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他的大腦，如同一臺超高速運轉的精密計算機，正在將這條全新的線索，與腦海中那張龐雜的關係網進行拼接、比對。
“白頭翁……”他緩緩吐出這三個字，眼神深邃如夜，“這個代號，很有意思。白頭翁，是一味中藥，性苦，寒。有清熱解毒、涼血止痢之效。但它的根部，有毒。”
葉晚晴一怔：“你的意思是？”
“一個代號，往往能反映出這個人的某些特徵。”陸青的目光穿透車窗，望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這個‘白頭翁’，或許體貌上有特徵，比如頭髮花白；或許性格上，為人陰狠毒辣，如其藥性；又或者，他本身就患有需要‘清熱解毒’的病症，而鴻濟藥業的假藥，恰好為他提供了錯誤的解決方案。”
“那‘老地方’呢？”葉晚晴追問道，“這才是最關鍵的線索，我們怎麼才能找到這個‘老地方’？”
“一個能存放大量‘貨’，又能讓‘白頭翁’這樣的人物覺得安全、隱蔽的交易地點……”陸青的思緒，回到了那間積滿灰塵的檔案室，“晚晴，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我在檔案室發現的那份五年前的採購單嗎？”
“當然記得！鴻濟藥業偽造的那份！”
“在那份檔案前後，我還發現了一些被忽略的檔案。”陸青的聲音愈發沉靜，“五年前，鴻濟藥業曾以‘技術改造’、‘擴大產能’為名，向銀行申請了鉅額貸款，並從歐洲進口了一整套在當時看來，生產普通中成藥完全用不上的、頂級的化學萃取與製劑裝置。而他們上報給環保部門的廠房地址，就在城南的廢棄工業區。”
葉晚晴的呼吸猛地一滯，她的記者本能讓她瞬間抓住了其中的關聯！
“你的意思是，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用那套裝置生產普藥！那個城南的廠房，就是他們的製假窩點！這麼多年過去，周圍的工廠都搬遷了，那裡變成了一片廢棄的倉庫區，自然就成了他們交易的‘老地方’！”
“這只是推測。”陸，青看著葉晚晴眼中重新燃起的鬥志，微微點頭，“但值得我們去驗證。”
“我來查！”葉晚晴立刻說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馬上聯絡報社資料庫的同事，利用國土資源和工商登記的系統，把城南所有產權屬於鴻濟藥業或其關聯公司的廢棄倉庫、廠房，全部篩查一遍！只要他們有過登記，就一定能留下痕跡！”
這就是他們的默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利用媒體的資源與力量，進行大範圍的排查；一個則要潛入更深的水下，去揪出那條最關鍵的、隱藏在衛生廳權力核心的巨鱷。
“好。”陸青看著她，眼神中多了一絲柔和，“注意安全，任何行動，都要先告訴我。”
“知道啦，陸大顧問！”葉晚晴俏皮地吐了吐舌頭，試圖讓氣氛輕鬆一些。
車子在省報家屬院門口停下，目送葉晚晴的身影消失在樓道里，陸青臉上的柔和才緩緩褪去，重新被冰冷的沉靜所覆蓋。
他對著前排的司機，只說了兩個字：“回廳裡。”
……
次日，江南省衛生廳。
陸青依舊是那個在檔案室裡整理故紙堆的邊緣人，彷彿昨夜的暗流湧動與他毫無關係。然而，他的每一次起身倒水，每一次路過走廊，他的目光，都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有資格被稱為“白頭翁”的廳級領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