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氣,觀行。
醫者眼中的世界,與常人截然不同。一個人的健康狀況、精神狀態、甚至長期的生活習慣,都會在氣色與步態上,留下無法掩飾的烙印。
第一個進入他視野的,是醫政處的王處長。此人脾氣火爆,在廳裡是出了名的“炮筒子”,且頭髮早己半白。他從陸青身邊走過,步履生風,腳下像是踩著兩個輪子。
陸青微微搖頭。王處長面色雖紅,但紅在表皮,是典型的肝火上炎,與其暴躁性格相符。其步態穩健,下盤有力,中氣十足,顯示出他的身體底子極好,生命力旺盛。這樣的人,自信且強勢,斷然不會去碰那種來路不明的“特效藥”。排除。
第二個目標,是分管後勤的劉副廳長。他年近六旬,常年病懨懨的,走路都需要秘書攙扶著,是廳裡公開的“藥罐子”。
當劉副廳長顫顫巍巍地走過時,陸青的目光從他蠟黃的臉上掃過。氣色晦暗,眼神渾濁,呼吸短促,步履虛浮無力。這是典型的脾腎兩虛、正氣衰敗之相。鴻濟藥業那含有強效興奮劑的假藥,對他而言,不啻於催命的砒霜。他需要的是溫補,而不是虎狼之藥。排除。
陸青的目光,在衛生廳的權力架構圖上,將一個個名字劃去。
最終,嫌疑人的名單,被縮小到了兩個人。
其一,自然是那位對他“青睞有加”,將他發配到此處的趙德明副廳長。他手握實權,為人深沉,且被陸青看破其“家宅不寧”的隱疾,有尋求外力解決問題的動機。
而另一位,則讓陸青感到了一絲意外。
李元善,衛生廳的巡視員。一個即將退休、沒有任何實權、在廳裡以“老好人”著稱的人物。他見誰都笑眯眯的,從不參與任何派系鬥爭,每天的工作就是看報喝茶,彷彿己經提前進入了退休生活。
這樣一個人,本該是嫌疑鏈的最末端。
然而,陸青在一次去機要室遞送檔案時,路過了李元善的辦公室。辦公室的門半開著,那位老好人巡視員正戴著老花鏡,聚精會神地給一盆花澆水。
也正是那盆花,讓陸青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是一盆蘭花,卻與尋常蘭花截然不同。它沒有綠葉,只有幾條銀白色的、如同觸手般盤根錯節的根系,緊緊地攀附在一塊沉木上。一根細長的花莖從根部抽出,頂端開著一朵慘白色、造型詭異的花。那花朵的形態,像一個穿著長袍、正在翩翩起舞的幽靈,在辦公室明亮的光線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與詭譎。
鬼蘭!
一種被譽為“植物界大熊貓”的、極其罕見且極難養護的蘭花!
陸青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他對草木藥理的認知,早己深入骨髓。他清楚地知道,鬼蘭的生長環境極為苛刻,不僅需要特定的溫度和溼度,更關鍵的是,它賴以生存的養分,並非來自普通的土壤或肥料。
它需要一種特殊的、富含有機質和微量元素的腐殖質。而在古法炮製某些特殊丹藥的過程中,那些經過淬鍊、提純後剩下的藥渣,恰好就是培育鬼蘭的最佳基質!
陸青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盆鬼蘭下方的花盆。盆裡鋪著的,不是水苔,不是樹皮,而是一種深褐色的、散發著淡淡藥香的顆粒狀物質。
那股味道,普通人聞到,只會覺得是中藥味。
但在陸青的鼻子裡,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當歸、川芎等活血藥材被高溫萃取後,混合了某種他再熟悉不過的、甲基苯丙胺衍生物的化學殘留物的味道!
那正是鴻濟藥業假藥的副產物!
用劇毒假藥的殘渣,去澆灌出一朵象徵著死亡與幽靈的鬼蘭。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完美、更病態的隱喻嗎?
陸青站在門口,看著那位笑容和煦、正慈祥地為花朵噴水的“老好人”李巡視員,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緩緩攀升。
最兇惡的毒蛇,往往偽裝得最像一根無害的枯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