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現得很輕鬆,可越是這樣,賀呈心裡就越難受,像有一塊從天而降的巨石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將他的心臟砸得血肉模糊。
“醫生應該告訴你了吧,那個血塊的位置不太好,要是手術的話風險會很大,我很有可能會死在手術檯上。”
“以前我是很想死的,後來就不想死了,如果就那麼死了,那我真的會變成厲鬼,每天徘徊在你的店門口,賀先生。”
“……”這祖宗,說不了兩句就又開始胡說八道,氣得賀呈也開始胡說八道,“你死不瞑目和我有什麼關係,嚇到我客人我就找道士收你。”
謝枕眼尾盪漾的笑意更明顯:“當然有關係啊,我一想到自己要是死了你就會和別人在一起,就不敢死。”
“……”就多餘和這祖宗說廢話,擰了擰他的鼻子,賀呈氣呼呼地說,“你給我正經點,說正事呢。”
謝枕倒在他身上,唇瓣摩挲著柔軟的耳垂:“啊呀呀,正經著呢,我們瞎子都很正經的。”他笑著嘆了口氣,“呈哥,這樣真的已經很好了,能保留下這雙眼睛已經是萬幸,差一點就連眼球都要摘了。”
“當時為什麼沒有治?”
“呈哥,你這話問的,還能因為什麼啊,當然是沒錢啊。”
沒錢。
這是賀呈如今最不缺的東西,只要他願意做圖,就會有大把大把的人給他送錢來,錢對他來說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得到的東西。
可就是錢,讓謝枕這雙漂亮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嗓子裡那種彷彿被塞著棉絮以至於難以呼吸的感覺越來越重,而更讓他難受的是他發現自己好像一點都不瞭解謝枕。
在此之前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這個人,但此時此刻,在這個不算擁擠的車廂裡,他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他並不瞭解謝枕,起碼一點都不瞭解這個人的過去,謝枕究竟從哪裡來,為什麼會受傷,究竟是沒錢給他治還是沒人願意花錢給他治……這些他統統不知道。
以前他不會在意這些事,瞭解一個人越深,就越會牽扯不清,所以他從不追問身邊人的過去。
現在卻不一樣了,他只恨自己對這個人瞭解得不夠多。
“呈哥。”一聲輕嘆吹散了賀呈心頭積壓的鬱氣,他看見謝枕抬起了頭,在看了一眼他之後,轉過臉,面對著車窗外,“你是不是想問我是怎麼受傷的?”
心裡太難受了,一個“嗯”字堵在嗓子眼,怎麼也吐不出去,過了好一會兒,賀呈才艱澀地咕噥了一聲。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十五歲的時候和人起過一次爭執,動手的時候撞到了腦袋,當時沒覺得有多嚴重,等到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是一週之後。”
“那天早上醒來,我發現眼前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這種黑和夜晚的黑是不一樣的。”
“夜晚的黑你能感覺到周圍的事物,失明卻是讓你彷彿置身在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裡,周圍的所有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你一個人。”
“所以我當時第一時間就知道自己可能是瞎了。再之後就是輾轉各種大大小小的醫院,小醫院當然治不好,大醫院貴,本來有個能夠手術治療的機會,但我們沒有錢,只能……放棄了。”
“後來血塊擴散了些,位置變得很危險,就徹底沒法手術了。”他攤了攤手,習慣性地笑笑,“其實就是這麼簡單,沒什麼好說的。但是呈哥,你怕嗎,怕我突然有一天就死在你的床上。”
兩個人靠得很近,謝枕的臉就在他的耳邊,似乎是在壓抑著情緒。賀呈閉上眼睛,好幾個沉重的呼吸之後,他握住謝枕的手,握得很穩、很用力:“怕,怕得要死,所以你要好好活著。”
謝枕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將他的掌心扣在心口:“賀先生,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沒有。”賀呈道。但他的語氣硬邦邦的,這聲沒有實在是很沒有說服力。他自己也察覺到了,強調說,“真沒有。”
換來的是謝枕的一聲笑,他彎著眼睛親在賀呈唇角:“嗯,沒有,但我知道賀先生一定在心疼我。不過沒關係,對我來說現在這樣真的就很好了。”他安慰道,“剛瞎的那段時間的確挺難受的,那時候啊,我每天都在想,不如就那麼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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