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琛卻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問他:“你知道他的眼睛是怎麼看不見的嗎?”
“和人打架。”
“狗屁的打架!”錢琛重重地冷笑了一聲,那表情,要是謝枕此刻就在旁邊,他能把人給一口咬死,“我早晚要撕爛他那張胡說八道的嘴!”
賀呈想,他可能又被騙了。
錢琛給自己灌了一口水,氣呼呼地說:“是被他那個狗屁爹害的。”
賀呈猝然抬頭,這一刻,他忽然又想到了賀書君,他已經有一個人渣爹了,謝枕難道也逃不過嗎?
這算什麼,他們兩個人拼不出一個人模人樣的爹?
悄無聲息地從肺腑中擠出一口濁氣,那種尖銳的、針扎一般的疼愈來愈強烈,快讓他疼死了。
“是被那個人打的?”他問。
“那倒不是,謝枕說他不打人。只是對他十分嚴厲,除了學習之外,吃飯喝水,穿什麼衣服,和什麼人交朋友……他都要管,一旦謝枕達不到他的要求,或者哪怕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錯誤,都會被他鎖進衣櫃裡。”
“在這樣密不透風的管束下,謝枕的心理出現了很大的問題,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那人逼著他摔死了一隻貓。”
“那隻貓是謝枕在放學路上撿到的,但那天正好是數學競賽出成績的日子,那人對他的名次不滿意,就握著他的手,把那隻小貓給摔死了,然後把他和那隻貓,一起關進了衣櫃。”
說到這裡,錢琛停了下來,喝了一口茶,誇張地搓著手臂,哆嗦著喊冷。
3月初,氣溫尚未回暖,店裡還是打著空調,只除了這間休息室,這兒本來就是給他們抽菸用的,煙味悶在屋裡散不去很難聞,也就沒打空調,一動不動地坐久了確實有些冷。
賀呈的手臂也在發抖。
“這件事對謝枕的傷害太大了,治療過程中他曾反覆跟我提過很多次,可以說死貓和漆黑的衣櫃讓他的精神世界幾乎坍塌,後來是葉阿姨發現了不對勁,勸謝枕的父母帶他去看心理醫生。”
“承認謝枕有病就等於承認他的教育方式是錯誤的,所以那個人根本不聽,反倒更嚴厲的對待謝枕,葉阿姨覺得這樣不行,就悄悄帶走了他。”
“但最後還是被那個人找到了,謝枕怕他,不想跟他回去,他想跑,不過那個時候他不是胖嘛,腿腳不靈活,逃跑的時候從樓梯上摔了下去,撞到了腦子,眼睛就看不見了。”
故事聽到這裡,終於和賀呈記憶裡的某個片段重合到了一起,他發現自己或許見到那個混蛋,就是五一假期那次,那天他從網咖回來,在小胖子家門口看到的那個正和葉曉吵架的男人,就是那個混蛋。
也就是說,在他因為隔壁的爭鬧吵得心煩意亂睡不著覺、跑去王二麻子家躲清淨的時候,謝枕正在面對那個讓他感到恐懼的男人,正在遭受對方的精神欺凌。那個時候他該有多怕啊。
如果……他忽然想到,如果那天他撞門進去,像在小巷子裡時一樣,順手幫那兩個人一把,那麼謝枕或許就不會被帶走,他的眼睛或許就能保住了。
他明明想過要把小胖子帶走,可他最終沒有那麼做。
他沒有那麼做。
經年的遺憾像遲來的刀子,一寸寸剮著賀呈的心臟,他低下頭,指尖被捏得發白。
“因為小時候常常被鎖在衣櫃裡,他很怕黑,看不見對他來說太可怕了,再加上精神狀態原本就很差,住院的三天他自殺了六次。”
“葉阿姨心疼他,在那個人又一次指責謝枕的時候,衝動之下用床頭櫃上的水果刀扎進了他的心口。”
錢琛說到這裡,也有些說不下去,停頓了好一會兒。
“他把葉阿姨的事情歸咎到了自己頭上,認定了是自己害死了葉阿姨,再加上他本來就有嚴重的心理問題,做出那樣的事情是早晚的事情,哪怕被搶救了過來,他也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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