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師父:梁檀與小河。
梁檀平日裡並不是話多的人。
在宋小河沒送到他手裡時,他一個人住在仙盟的後山最偏僻滄海峰,那裡經年只有日月相伴,幾乎沒有人踏足,久而久之,他沉默的時間就越來越多,時常一個人坐在院中發呆半天,宛如一尊石像。
梁檀年輕時走南闖北,腳印落在煙雨江南,荒漠雪山,遇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昔日在兄長庇佑下養成的倔強性子已然消磨殆盡,漸漸也學會了得過且過,隨遇而安。
宋小河被送來的時候,他第一個反應就是甩手不要。這仙盟那麼多山頭,上年紀的師長加起來十個手指都數不盡,隨便哪個都比他有帶孩子的經驗,更何況他還是個掛名的師長,平日裡什麼好處撈不著就算了,這會兒甩過來一個負累,他自然是二話不說就拒絕。
但誰知將宋小河送來的人那麼缺德,將孩子往門口一撂,朝門內的梁檀喊一聲:“孩子放門口玩會兒,你別忘了給抱回去。”然後絲毫不負責任地走了。
梁檀氣得七竅生煙,一邊大罵道貌岸然的仙盟,一邊開門出去,放眼一看,門口竟然沒有人。他心中疑惑,在院中來回轉了幾圈,還以為孩子沒有被留下,誰知一抬頭就對上一雙稚嫩又邪惡的眼睛。
沒錯,邪惡的眼睛,因為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宋小河在梁檀的眼裡,簡直就是大魔頭轉世的惡童化身,差點把他一身老骨頭給折騰散架。
宋小河被送來的時候才兩歲,渾身上下髒兮兮的,骨瘦如柴,頭髮更是炸得飛起,活像一個成了精的猴子。這個瘦猴子還不會開口說話,就已經學會了爬樹,稱得上天賦異稟。
梁檀站在樹下衝她招手,努力做出和藹可親的模樣:“下來。”
宋小河盯著他許久,旋即甩了一把不知從哪裡摳來的泥巴,正中他的面門,炸開的泥團打碎了他和藹的笑容,梁檀氣得七竅生煙,擼起袖子就往樹上爬,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抓住宋小河。
他將宋小河帶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抽了張符籙將她清洗乾淨。宋小河雖然瘦,但眼睛長得漂亮,黑黝黝的像是剛成熟的葡萄,顏色濃厚而飽滿,總映著光。
梁檀沒跟這麼小的孩子打過交道,也不知道是小孩子本身就餓得快,還是宋小河有一個饕餮一樣的胃,剛吃了飯沒多久,她就手腳並用地爬到梁檀的面前,指著自己的嘴巴,示意餓了。
長至兩歲,話不會講,路不會走,卻已經學會吃飯和爬樹,梁檀沒見過這麼奇怪的孩子,好像是跟動物一起長大似的,學了一身的野性。梁檀初為人師,不說把人教得滿腹經綸,知書達理,至少也要讓宋小河像個正常人,因此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下山,只能圍著宋小河轉。
但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摔壞過腦子,宋小河學東西特別慢,在地上爬了半年才慢慢學會站著走路。整天像個小尾巴一樣黏在梁檀的身後,他去哪,宋小河就會跟去哪,儘管她身量矮小,腿也短,但是行動相當利索,實在追不上樑檀急眼了,還是會像從前那樣手腳並用地爬。
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師父”。當時梁檀正在劈柴,聽到這聲模糊不清的“師父”後,差點閃了腰。他趕忙甩了斧頭湊過去,靜靜地等待著,沒多久就聽見宋小河嘴裡第二聲稚嫩的,不太清楚的“師父”出口。梁檀心裡一熱,雖然不想承認,但那一刻他竟然有點淚盈滿眶的感覺,也不知道自己感動個什麼勁兒。
宋小河還太小了,又極為黏人,一會兒見不著梁檀就要啟用她那嗩吶似的大嗓門,口齒不清,咿咿呀呀一邊哭號一邊叫著“師父”,活像是給人哭喪,於是梁檀不能將她自己撂在屋裡,只得整日帶在身上,為此還特地編了個竹簍,將她塞進去,走哪背哪兒。
而宋小河這個皮實的猴子,偶爾也會表現出體貼的安靜,每當梁檀揹著她出門時,她都會安靜地窩在裡面,只露出一個腦袋瞪著圓溜溜的眼睛東張西望,既不哭鬧,也不會亂動。
他做完工回山時通常趕上日落,便在前山的孫孃家中蹭一頓飯。孫娘見到揹簍裡乖乖坐著的宋小河,輕輕掐著她的臉蛋笑:“這麼乖的孩子怎麼讓你走大運給撿到了,實在是讓人嫉妒。”
梁檀捧著飯碗朝宋小河看,嘴上嫌棄:“乖個屁,你是沒見她鬧騰的時候,房頂上的瓦片都能揭個精光,哪日再往房頂上爬,我就把她扔了。”
“是嗎?”孫娘笑瞇瞇道:“我瞧著這孩子倒是滿心喜歡,你若是不想養就給我吧,正好我這裡清閒,缺些熱鬧。”
梁檀沒有接話,趕緊扒了幾口飯放下碗,挎上揹簍走了,平日裡吃兩碗,今日只吃了一碗。
那段時間去孫孃家蹭飯的次數都少了許多。
都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從前梁檀對這話還沒什麼體會,而今養了宋小河,才算是知道這句話背後的辛酸。從前他吃穿用度都應付著過,餓了就隨便啃點饅頭,或是摘幾個果子果腹,而今有了宋小河,是萬萬不能對吃食敷衍了,為了將她養大,葷素搭配是少不了的。並且宋小河的嘴巴很刁,梁檀一開始的廚藝並不得她的歡心,好不容易準備了一頓餐食,宋小河怎麼也不肯吃,若是他語氣兇上一兩句,宋小河便嚎啕大哭,無奈之下,梁檀只能鑽研廚藝,一手鍋鏟一手食譜,日漸精進。
除此之外,小孩子生長速度也很快,梁檀必須要在她的衣物上費心思了。鎮上售賣女童成裝的甚少,大多人家都是自己裁布製作,或是將大人的舊衣改小給孩子穿,梁檀的衣裳來來回回也就那麼兩件,改小了給宋小河,等想要換洗的時候只能光著身子,因此他便只能自己買布製衣。
為了不讓宋小河發現他在屋中拿著繡花針縫縫補補,損害他在宋小河心中建立的“高大威嚴”的形象,縫製衣裳時,梁檀打算將宋小河送去鍾慕魚那,讓她玩一個下午再將人接回來。
鍾慕魚仍像當年那樣風姿綽約,一顰一笑溫婉動人,然而年少時候那一腔情誼,早已在日積月累的恨中消磨得一乾二淨,梁檀盡心盡力地扮演一個被鍾氏監視制約的廢人,因此在鍾慕魚也相當諂媚恭敬,將宋小河送去的時候說盡了好話,料想鍾慕魚再是如何狠辣,也該有一截軟心腸在肚子裡,看見宋小河那麼可愛的小孩,應當不會苛待。
卻不料日落時梁檀跑去接小孩,只看見一個摔得滿頭血汙,趴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宋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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