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趕到的時候，太陽己經落到山後面去了。
天還亮著，是那種將暗未暗的亮，雲被最後一抹光染成灰紫色，像舊的瘀傷。
林子裡很靜，鳥不叫了，蟲還沒開始，只有風穿過樹葉的聲音，細細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他看到了那棵樹。很大，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樹幹粗得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皮皴裂，溝壑縱橫，爬滿了青苔。
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傘，把頭頂的天遮去了大半。樹下坐著一個人。洛竹。
他靠著樹幹，雙腿曲起，兩隻手插進頭髮裡，低著頭，看不清臉。
肩膀微微聳著，像在發抖。無限的腳步慢下來，踩在落葉上，沙沙的。洛竹沒動，沒抬頭。
他走到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個把頭髮抓得亂七八糟的年輕人。
洛竹的手指插在髮間，指節發白，手背上有幾道紅痕，像被樹枝劃過，又像被什麼尖利的東西刮的。
他的肩膀在抖，很輕，像風裡的葉子。
無限的鞋尖沾著泥，落葉堆在他腳邊，有些己經枯透了，一踩就碎。他站了片刻，蹲下來。
“洛竹。”他叫了一聲。沒應。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應。
他伸出手，拍了拍洛竹的肩膀。
掌心落下去的瞬間，洛竹的身體僵了一下，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繃緊，又慢慢鬆下來。
他的手從頭髮裡抽出來，垂在膝蓋上，指尖發紅。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淚。
眼眶紅紅的，淚水糊了滿臉，鼻尖也是紅的，嘴唇在抖。
他看著無限，像是認出了他，又像是沒認出，目光在無限臉上停了很久，才慢慢聚攏。
無限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見過洛竹很多次。每一次，洛竹都是笑著的。
對誰都笑，對妖精笑，對人類笑，對敵人也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心的笑。
他的眼睛總是亮亮的，像裝著星星。現在那雙眼睛裡的星星滅了。
“怎麼了？”無限的問話出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輕。
他看著洛竹那張被淚水和悔恨浸泡的臉，心裡開始發慌。
那種慌，不是面對強敵時的慌，是更深處的東西，像有什麼在胸腔裡攪。“小黑在哪裡？”
洛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他又動了一下，喉嚨裡擠出一個氣音，像是想說什麼，又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滑下來，順著臉頰，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握緊，鬆開，又握緊。
無限蹲在他面前，沒有催他。風從林間穿過，樹葉沙沙響。
遠處有鳥叫了一聲，又停了。天邊的最後一絲光正在消退，林子裡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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