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石會館坐落在龍游以東的山谷裡,背靠青山,面臨溪水,建築是舊式的,青磚灰瓦,飛簷翹角,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溫潤而沉靜。
院子裡的石板路縫隙里長著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舊時光上。靈瑤長老到的時候,己經是午後了。
太陽偏西,光線從屋簷的斜角照進來,把院子切成明暗兩半。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光斑在地上慢慢移動,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大松在茶室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張老榆木茶桌,桌上鋪著深藍色的桌布,茶具擺得整整齊齊。
窗外是一方小院,院裡種著幾株翠竹,風一吹,沙沙響。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靈瑤走進來,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靈瑤在他對面坐下,把隨身帶的一包茶葉放在桌上。“新茶,明前的,給你帶了一包。”大松看了一眼那包茶葉,沒動。“你每次來都帶東西。”
“每次來你都收。”大松嘴角動了一下,沒說是還是不是。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靈瑤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湯清亮,熱氣嫋嫋,茶香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混著窗外竹葉的氣息。
兩人喝了一會兒茶,誰都沒說話。大松喝茶的姿勢很穩,一手端杯,一手扶底,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發出極輕的“嘖”的一聲。
那是他多年的習慣,改不掉,也不想改。
靈瑤靠著椅背,手指在茶杯邊沿慢慢轉著,目光落在窗外的翠竹上,看著那些葉子在風裡翻卷,露出背面淺綠色的葉脈。
“大松啊。”靈瑤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像在聊家常。“你怎麼看這次風息要奪回龍游的事?”
大松端著茶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杯裡淺褐色的茶湯,茶葉在杯底沉浮,一片一片的,像在跳一種很慢的舞。
他看了一會兒,把杯子放下。“呵。”他笑了一聲,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那種“你問了一個我不需要想就能回答的問題”的笑。“我你還不知道嗎?人類是一個種族,妖精也可以算是一個種族。兩個種族之間有矛盾,很正常。”
他頓了頓,目光從茶杯移到靈瑤臉上。“我不會幫助人類。”他的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同時,我也不會偏袒妖精。”
靈瑤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本來落在窗外的翠竹上,聽到這句話,快速瞥了大松一眼,又快速收回去,重新落在那些隨風搖曳的竹葉上。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大松注意到了,他沒有說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靈瑤靠在椅背上,手指又開始在杯沿上轉了。“你還是老樣子啊。”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不是客套的感慨,是真的感慨。
他認識大松很多年了。從大松還是流石會館的一個普通執行者的時候,就認識了。
那時候大松年輕,脾氣硬,說話衝,誰都敢頂。
現在他老了,頭髮白了,背也彎了一些,但那股子勁還在。
不幫人類,不偏袒人類——這話他說了幾十年,從來沒變過。
靈瑤有時候覺得,大松像一塊堅硬無比的石頭,被水衝了這麼多年,稜角還在,連位置都沒怎麼動。
大松沒有接“你還是老樣子”這句話。他放下茶杯,拿起靈瑤帶來的那包茶葉,拆開,聞了聞。“好茶。”他說。
他把茶葉收好,放在身後的櫃子裡,和那些年靈瑤帶來的、他還沒喝完的茶放在一起。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走廊裡傳過來。“靈瑤長老——你來了!”
那聲音很亮,像陽光穿透雲層,一下子把茶室裡那種沉靜的氣氛打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