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瑤走後，大松沒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廊下，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放在膝蓋上，背靠著椅背，目光落在院子中間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
翠竹的影子在地上畫著工筆，牆頭的草在風裡搖晃著，像他此時的心思搖擺不定。
他看著那些影子，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粗短的，指節突出的，掌心有厚繭的。
這隻手握過劍，握過茶壺，握過清泉小時候的手。那時候她的手很小，五根手指像五粒剛從土裡鑽出來的豆芽，攥著他的食指，攥得很緊，怕鬆開。
他帶著她走過流石會館的每一條走廊，每一個院子，每一級臺階。她走累了，他就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他右臂上。
她用兩隻手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裡，一會兒就睡著了。那時候他還年輕，頭髮沒白，背沒彎，左臂還在。
大松把右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紋很亂，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每一條紋路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看了一會兒，把手合上，握成拳。他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滑了一截，刮地板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響了一下，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他走下臺階，穿過院子，朝自己的房間走去。走廊裡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一盞一盞地滅。
他的影子在地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像一個不太確定的影子，不知道該跟著他走，還是該留在原地。
他推開房間的門，進去，反手關上。燈亮了，白慘慘的，照著那張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木床，照著那個漆面斑駁的衣櫃，照著桌上那臺螢幕己經暗了的電腦。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看了一瞬，然後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床墊很硬，他習慣睡硬床。
枕頭不高不低，用了太多年，己經睡出了一個人形的凹痕。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脫掉外套，搭在椅背上，走進浴室。
水龍頭擰開，熱水湧出來，白霧升騰，模糊了鏡子。
他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裡那個模糊的輪廓，看了幾秒，低下頭，開始洗臉。水很熱，澆在臉上，燙得皮膚髮紅。
他沒調涼，就那麼澆著。澆了很久，久到熱氣把整間浴室都灌滿了，鏡子上的霧氣凝成了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關了水，首起身，看著鏡子裡那張被熱氣蒸得發紅的臉。
臉老了，皺紋從眼角爬到鬢角，從鬢角爬到額頭，像一棵老樹的年輪，一圈一圈的，數不清。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鏡子上的水霧抹掉一塊。
鏡子裡露出一隻眼睛，眼白髮黃，瞳孔渾濁，但目光還是穩的。
他看著那隻眼睛，看了幾秒，把毛巾從架子上扯下來，擦乾臉，走出去。
他躺在床上，沒有關燈。燈管有點舊了，忽明忽暗的，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一隻困在玻璃罐裡的蒼蠅。
他盯著天花板，看著那些光在白色的牆面上晃動。
他想起靈瑤問他的那個問題——“你真的不願意改變一下立場？不管是幫助人類，還是偏袒妖精？”
他當然對人類有看法。他是一個妖精，活了很多年的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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