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靈瑤說“喜歡的緊啊”。大松不知道他說的“喜歡”是喜歡這裡,還是喜歡這種日子,還是喜歡別的什麼。
但他聽出來了,那句話底下壓著的東西——很沉,很重,像一塊被水泡透了的木頭,拎不起來,又放不下。
大松哈哈笑了兩聲。
不是那種開懷的笑,是那種“我知道你不開心但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你所以先笑兩聲再說”的笑。
他伸出手,在靈瑤肩上拍了拍。“那就住下唄。”他的聲音很亮,像在刻意驅散什麼。“只要你有時間,我這邊一首有給你留房間。”
他頓了頓,目光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那是清泉剛才跑走的方向。“清泉那丫頭,可一首記著你呢。
她這一身劍術,基本上都是你教的。要不是你,我這一個獨臂大俠,還真教不好她。”
他抬起自己的左臂,晃了晃空蕩蕩的袖管,笑了一下。“你的房間,她可一首有在打掃的。”
靈瑤聽著這些話,目光從院子裡收回來,落在大松臉上。
大松還在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半開的摺扇。
他看著靈瑤,等著他回答。靈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的目光從大松的臉上移到他的左臂上,從手臂移到空蕩蕩的袖管上,從袖管移到院子裡那片己經完全黑下來的空地上。
他的眼睛裡,原本那些堅毅的、不容置疑的東西,開始慢慢摻雜進一些別的——猶豫,遲疑,還有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軟弱。
像一面砌得很整齊的牆,被人從底下抽掉了一塊磚,整面牆還立著,但己經歪了。
大松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覆。他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不是全收,是收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掛在臉上,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畫。
他側過頭,看著靈瑤。暮色裡,靈瑤的臉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種被光照射的亮,是那種自己會發光的亮,像兩顆被埋在灰燼裡的炭,表面暗著,底下還紅著。
大松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意識到什麼。
“有心事?”他問。聲音比剛才輕了,不是那種刻意的輕,是怕驚動什麼的輕。
靈瑤沒有回答。他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黑暗裡,落在那棵己經看不清輪廓的翠竹上,落在牆頭那幾根還在風裡搖的草上。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他沒有回答大松的問題,而是問了一個新的問題。
“大松,你真的不願意改變一下立場?”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不管是幫助人類,還是偏袒妖精。”
大松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看著靈瑤,眼神從疑惑變成了審視。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這個老友最近對這個問題這麼執著。
從救援小黑的聯合部門成立之後,靈瑤己經在手機上旁敲側擊地問過他好幾次了。
一開始他以為是閒聊,沒在意。後來問的次數多了,他開始覺得不對勁。再後來,他就不回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麼回。他不喜歡被追問同一個問題,更不喜歡被追問的那個問題,是他己經回答過很多次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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