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松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剛才還是猶豫的、遲疑的、帶著軟弱的，現在忽然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凌厲的，不容置疑的，像一把剛出了鞘的劍。
大松被那個眼神看得愣了一下。他認識靈瑤這麼多年，很少見他用這種眼神看人。
上一次，還是很多年前，在會館的會議上，有人質疑靈瑤的決定，靈瑤就是用這種眼神看那個人的。
那個人後來再沒質疑過。現在靈瑤用這種眼神看他。
大松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粗短，指節突出，掌心有厚厚的繭。這隻手握了幾十年的劍，也握了幾十年的茶壺。
它做過很多事，也錯過很多事。但它從來沒有背叛過自己的心。
大松看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靈瑤。
“靈瑤啊。”他開口了，聲音不急不慢，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首先，我不喜歡爭鬥。”他頓了頓，“其次，我現在並不是斷手之前的孤身一人。
我現在你也看到了——有清泉，有明月，有——”他沒有說完。他停下來，看著走廊的方向。
走廊很暗，聲控燈沒亮，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間房間裡亮著燈，有人在那裡等他。
也許是等他回去喝茶，也許是等他回去吃飯，也許什麼都不等，只是把燈開著，讓他知道有人在。
靈瑤沒有等他繼續說下去。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手在膝蓋上握緊了一下，又鬆開。
“我，我可以——”他說了三個字，然後停住了。他停在那裡，像一臺被拔了電源的機器，所有的齒輪都卡住了，轉不動了。
他看著大松，大松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幾秒。靈瑤的目光從凌厲變成了疲憊，從疲憊變成了空洞。
他鬆開握緊的手，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伸平。
“唉。”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失望，不是無奈，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沉的、說不出口的東西。“算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天黑了，我在你這休息一晚吧。”
他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滑了一截，刮地板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刺耳地響了一聲，很快就消失了。
他轉身，朝走廊那頭走去。腳步聲很輕，踩在青石板路上，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過地面。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房間還和以前一樣嗎？”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不大，但很穩。
“一樣。”大松說，“走廊盡頭，右手邊。”
靈瑤點了點頭。
他繼續往前走，走過廊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走進走廊的陰影裡。聲控燈亮了，一盞，兩盞，三盞。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身後的地面上，忽明忽暗。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數步子，又像是在等什麼。走廊盡頭，他停下來，推開門。門開了，裡面很暗，窗簾拉著。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暗，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聲控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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