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松沉默了。他年輕的時候確實是這樣。
一把劍，一壺酒，一個人，走到哪算哪。看到不平事就出手，看到惡人就殺，看到需要幫助的人就幫。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覺得天底下沒有他管不了的事，沒有他殺不了的人。
後來他的左臂沒了，他才明白，有些事不是靠一把劍就能解決的。現在外面比那時候更復雜。
他那時候用的是刀，現在外面用的是腦子，動的是嘴。
刀可以砍人，腦子也可以。腦子砍的人，比刀砍的更多，更深，更疼。他想把這些話告訴清泉，但他沒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她不會聽。不是不聽話，是她需要自己去撞、去摔、去疼。只有疼過了，才能長成她自己想成為的樣子。
“多留一天。”他說。清泉看著他。他沒有解釋，只是重複了一遍。“多留一天。”
清泉點了點頭。
那一天，大松打了無數個電話。
他坐在書房裡，從早上打到晚上，從晚上打到深夜。
每一個電話，都是打給那些老朋友、老戰友、老相識的。
有些己經很久沒聯絡了，有些欠過他很大的人情，有些甚至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但他還是打了
。他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我有一個徒弟，要出門歷練。如果遇到了，幫一下。”
有人答應了，有人沒答應，有人答應了又反悔了，有人反悔了又答應了。他不在乎。他只要那句“好”。
他給靈瑤也打了。靈瑤接電話很快，響了一聲就接了。大松把話說了一遍，靈瑤在電話那頭笑了。
“你的徒弟，不就是我徒弟嗎？放心。”大松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大，很圓，照得院子裡發白。他的左袖管在風裡晃著，像一面沒有旗杆的旗。他看了一會兒，把電話掛了。
夢又碎了。
不是慢慢碎的，是猛地碎的，像一塊被人從高空扔下來的玻璃，炸開，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畫面。
有的畫面裡有清泉，有的畫面裡有明月，有的畫面裡有他，有的畫面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灰濛濛的、看不清邊界的虛空。
然後畫面來了——最後一個畫面。
大松站在一個房間裡。
房間不大，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戶。
窗簾拉著，光線很暗，暗到只能看清對面那個人的輪廓。靈瑤。
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手機，手機貼在耳邊，表情是大松從來沒見過的。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壓了很久，久到己經感覺不到壓了，只是喘氣的時候總覺得不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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