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師父——起床了——”
清泉的聲音。
大松猛地睜開眼。他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下去，冷空氣貼上皮膚，涼颼颼的。
他的臉上全是淚，滾燙的，從眼角淌到下巴，從下巴滴到衣襟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他的身上也全是汗，冷汗，後背溼透了，睡衣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他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手在抖，腿也在抖。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聽到外面有聲音——明月的口號聲還在，“一、二、三、西”，比剛才更遠了，像是己經練完了在收隊。
清泉的劍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說話聲，和明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聲音很亮，很脆，像碎銀子落進瓷盤裡。
大松聽著那些聲音，聽著聽著，手不抖了，腿不抖了，心跳也慢慢慢下來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粗短的，指節突出的，掌心有厚繭的。他翻過來，掌心朝上。掌紋還是亂的，密的，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
但那隻手是熱的，有溫度的，活著的。他慢慢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才終於覺得那隻手是自己的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大松聽出來了，是清泉的。
她的步子比一般人輕，但比一般人快，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像貓落地，幾乎沒有聲響，但大松聽得出來。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來。
“師父？你醒了沒？”清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一點剛運動完的喘。
大松張了張嘴。喉嚨還是乾的，像被砂紙刮過。他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醒了。”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
“你怎麼還沒出來？太陽都曬屁股了。”清泉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撒嬌的埋怨，但更多的是關切。“我晨練都結束了，你還沒起。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大松看著那扇關著的門。門是木頭的，漆面斑駁，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線光，亮亮的。
他看著那線光，看了一會兒。“馬上就出來。”他說，“你先去吃飯。”
“那你要快點哦，粥涼了就不好喝了。”腳步聲又響起來，由近及遠，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大松坐在床上，聽著那腳步聲消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些幹了的淚痕。
白白的，一道一道的，像被鹽漬過的河床。他用手背擦了擦，擦不掉。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空地中間有幾道新鮮的劍痕，是清泉剛才練劍留下的，交叉的，平行的，弧形的，像一幅沒畫完的地圖。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浴室。
水龍頭擰開，熱水湧出來，白霧升騰。他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裡那張臉。
臉是腫的，眼睛是紅的，皺紋比昨天更深了，像是一下子老了許多。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把臉埋進熱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