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燙，燙得皮膚髮紅。
他沒有抬頭，就那麼埋著，埋了很久，久到熱氣把整間浴室都灌滿了，鏡子上的霧氣凝成了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模糊的輪廓。
輪廓看不清，但那雙眼睛是看得清的——紅紅的，溼溼的，但目光是穩的。他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把鏡子上的水霧抹掉一塊。鏡子裡露出一隻眼睛，眼白髮黃，瞳孔渾濁，但目光還是穩的。
他看著那隻眼睛，看了幾秒，把毛巾從架子上扯下來，擦乾臉，擦乾手，轉身走出浴室。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睡衣搭在椅背上，疊好。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房間。
床單皺了，枕頭歪了，被子疊了一半——他只疊了上半截，下半截還攤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回去疊。
可能是真的老了，做什麼都慢吞吞的。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照著他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穩，腰背很首，和每天一樣。經過靈瑤的房間時，他停了一下。
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不知道是還沒起還是己經出去了。他站了一瞬，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是飯堂。清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嘰嘰喳喳的，像一隻剛學會唱歌的百靈鳥。
明月的聲音偶爾插進來一句，悶悶的，像石頭扔進棉花堆裡。大松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去。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飯桌上，落在清泉的辮子上，落在明月手裡那碗還沒喝完的粥上。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還在。他走過去，在他每天坐的那個位置上坐下來。
清泉給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師父，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晚？”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笑，帶著關切。
大松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做了個夢。”他說。清泉眨眨眼。“什麼夢？”大松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是溫的，不燙，剛好入口。他嚥下去，放下碗。“忘了。”他說。
清泉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沒再問。她低下頭，繼續喝自己的粥。
明月在旁邊剝雞蛋，剝好了，放在清泉碗邊。
清泉看了他一眼，把雞蛋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她的嘴角彎得更厲害了。
大松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喝粥。
窗外，太陽又升高了一些，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粥碗裡，落在清泉的辮梢上，落在明月手裡那半截沒剝完的雞蛋上。
一切都很安靜，很平常，像每一天一樣。大松把碗裡的粥喝完，放下碗，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沒有飛機，沒有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