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松從醒來到現在，始終沒有問過靈瑤走沒走。
不是忘了。是沒問，不想問。他坐在飯桌旁，喝完了粥，吃了一個饅頭，又喝了一杯茶。
茶是清泉泡的，比平時濃了一些，苦味重，但他沒說什麼。他把杯子放下，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院子。
清泉和明月己經吃完了，一個在收拾碗筷，一個在擦桌子。
碗碟碰撞的聲音很輕，很細，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編鐘。大松聽著那些聲音，聽著聽著，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笑自己。因為一個夢，對靈瑤產生了牴觸。
那種牴觸不是憤怒，不是怨恨，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根刺，紮在胸口，不深，但扎著。
他想拔，拔不出來。不想拔，又硌得慌。夢裡的靈瑤說：“人類殺了清泉。我沒保護好她。”
那句話是假的。清泉活得好好的，剛才還給他盛了粥，還對他笑，還問他“師父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晚”。
活生生的，熱乎乎的，有溫度的。靈瑤也沒說過那句話。那是夢，是他自己嚇自己。
他因為一個夢，去牴觸一個相交了幾十年的老友。這像什麼？像小孩子做噩夢了，不敢一個人睡，非要擠到大人床上。
像小孩子被夢裡的鬼嚇著了，白天看到衣櫃門開著，都要躲著走。
大松坐在那裡，想著想著，嘴角彎了一下，嘲笑了一下剛剛的自己。他搖了搖頭，端起茶杯，發現茶己經涼了，放下。他叫了一聲：“明月。”
明月正在擦桌子，聽到叫他，放下抹布，走過來。“師父。”
大松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門口，又從門口移回他臉上。“靈瑤長老呢？走了？”
明月點了點頭。“走了。一大早起來的，喝了碗粥就走了。”他想了想，補充道，“
他說會館那邊有急事，需要他回去處理。”大松聽著，沒什麼表情。他端起涼了的茶又喝了一口，苦的，嚥下去。“他還說什麼了？”
明月又想了想。“他還給清泉講了一下劍術。”他頓了頓，“在院子裡，講了一炷香的功夫。清泉練了一遍，他看了，說了幾句。然後清泉又練了一遍，他點了點頭，就走了。”大松看著明月。
明月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首，雙手垂在身側，像一個等著被檢閱計程車兵。大松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有點想笑，又忍住了。
“他走的時候，什麼表情？”大松問。明月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師父會問這個問題。
他想了想，眉頭微微皺起來，像是在努力回憶。“沒什麼表情。”他說，“和平時一樣。笑眯眯的。”大松點了點頭。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
“行了，你去吧。”明月應了一聲，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大松一眼。
大松還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風吹動的翠竹上。明月看了一瞬，轉回頭，繼續擦桌子。
大松坐在那裡，看著那些翠竹。葉子在風裡翻卷，露出背面淺綠色的葉脈，一片一片的，像無數只小小的手在招手。
他看著那些手，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靈瑤走之前，給清泉講劍術的樣子。他沒有看到那個畫面，但他能想象出來。
靈瑤站在院子裡，手裡沒有劍，以手代劍，緩緩揮出。清泉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雙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手。
靈瑤說一句，她點一下頭。靈瑤再說一句，她再點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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