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世界沒有勾心鬥角,沒有彎彎繞繞,沒有“面子”“裡子”“臺上臺下”“人前人後”。他們不懂這些,所以他們鬥不過人類。
風息懂。不是因為他聰明,是因為他在人類社會里待過足夠長的時間。
他見過人類的善良,也見過人類的醜惡;見過人類的慷慨,也見過人類的貪婪;見過人類的寬容,也見過人類的記仇;見過人類的愛,也見過人類的恨。
他見過人類最好的一面,也見過人類最壞的一面。
他看過了,想過了,決定了。他選擇站在最壞的那一面。
不是因為他不相信好的那一面存在,是因為好的一面保護不了他的家。
他需要的是刀,他就要變成一把刀。所以他現在站在這裡,站在龍游的廢墟上,站在無限的對面。
走馬燈斷了。
風息從回憶裡浮上來,像一個人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水壓很大,耳膜發脹,周圍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黑暗,和越來越近的光。
他的視力恢復的那一瞬間,他看到的是無限。
風息的嘴角動了一下,動的是想說的話,但那話在喉嚨裡卡住了,出不來。他嚥了一口唾沫,重新張開了嘴。
“你們會館,保護不了所有的妖精。”那聲音沙啞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砂紙刮過木板。“那些沒有被及時找到的,那些沒有足夠實力保護自己的,那些在腦袋上鬥不過人類的”
無限看著他,沒有說話。風息的嘴唇上沾著幹了的血痂,說話的時候痂裂開了,血又滲出來。
“你們讓他們去學習,讓他們去實踐,拓寬眼界,融入社會——有用嗎?”他的聲音拔高了,尖銳的,像刀子在玻璃上劃。“學得再好,融得再深,他們還是妖精。
他們變不成人類,人類也不會變成他們。隔閡永遠在,偏見永遠在,傷害永遠在。
你們給的只是創可貼,止一時的血,傷口還在,一天不縫合,它就一天不會好。”
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說。
“縫不了。我用什麼縫?拿刀縫?拿靈縫?拿那些從同類身上奪來的能力縫?”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
那雙手曾經給村子裡的老人引過暗河水,曾經從溪水裡撿起過一枚被石塊卡住的果核,曾經幫一隻卡在洞口的竹鼠挖大了洞口,曾經把他從走馬燈那段漫長的回憶裡拽出來,又把他扔回到這片廢墟上。
“保護不了所有,就保護能保護的。救不了所有,就救能救的。”無限的聲音不大,很平,像一潭不會起漣漪的水。“你現在做的,是在傷害那些能保護的、能救的。”
風息的手不抖了。他抬起頭,看著無限。風息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能看出來那兩個字——“你不懂。”他說了,沒聲音,但那兩個字從那顫抖的唇形裡讀出來了。
無限沒有再說話。他們之間那幾丈的距離,還是那麼遠,近到對面的人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風息覺得那幾丈比他從龍游的東邊飛到西邊還要遠,遠到他這輩子都跨不過去。
虛淮落在風息身前。
他的冰霜從周身蔓延開來,在地面上凝出一層薄薄的冰蓋,覆蓋住那些還在蠕動的枝條,枝條被凍住了,動不了,冰面上的裂紋還在向遠處延伸。
虛淮站在冰蓋中央,背對著風息,面朝著無限。他不是來戰鬥的,他是來擋的。
風息看著他的背影,那道很寬,很穩,和幾百年前他站在龍游山林裡第一次為他擋住陽光時一樣。
寬厚的背影把他和無限隔開了,風息的喘息聲從虛淮身後傳過來,粗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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