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招不是用來進攻的，是用來在被逼到絕境時，用最後一把劍、最後一絲力氣、最後一口還沒有嚥下去的氣，從你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你躲不開的一劍。
大松教她這一招的時候說，這招你一輩子都用不上。
她說，為什麼？大松說，因為我會在你用上這一招之前，先把要你命的人殺了。
大松沒有做到，不是他不想做，是做不到。她不會怪大松，她現在只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學會這一招，為什麼沒有在明月還活著的時候，用這一招把靈瑤擋在若木下面。
她的大拇指在劍柄上摸了一下，摸到了劍柄上那道被她握了這麼多年、磨得發亮的痕跡，那道痕跡從劍柄的上端一首延伸到下端，是她每一次揮劍時手掌和劍柄摩擦留下的，她的手握著那道痕跡，把劍從鞘裡拔了出來。
她的右腳踏在雪地上，左膝微曲，身體微微前傾。
她的右手握著劍柄，劍尖朝下，垂在身側。
她的眼睛看著若木頂上那個正在用右眼看著鹿野、等著璟回答、等著這場戰鬥結束的靈瑤。
她沒有喊，沒有說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腳從雪地上彈起來的那一瞬間，連她自己都沒有聽到自己鞋底踩碎雪殼的聲音。
她的身體像是變成了風的一部分——不是她在飛，是風在託著她，把她的身體從那片被血浸透的雪地上托起來，託到半空中，託到靈瑤的身後。
她的劍在她身體到達靈瑤身後之前就己經舉起來了，劍刃朝上，劍尖朝前。她的雙手握著劍柄。那柄本來是為了單手持劍方便而設計的劍柄，在此時顯得格外短小。
她的兩隻手握著同一個劍柄，右手在前，左手在後，兩隻手的手指在那短短的、不到她手掌寬的劍柄上交疊著，擠在一起。她的手指在那擁擠的劍柄上收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緊到指甲陷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靈瑤的感知在那柄劍從他身後劈下來的前一瞬才捕捉到清泉的氣息。
不是他的感知變慢了，是清泉的氣息在她騰空躍起的那一瞬間從這片戰場上消失了。
不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是它自己縮回去了——縮到她體內最深處，縮到她連呼吸都壓到最低、最慢、最輕，縮到她像一塊石頭、一棵樹、一截被風吹斷又沒人撿的枯枝。
她的氣息從靈瑤的感知網裡漏了出去，像水從指縫間漏出去，像沙從漏斗裡漏下去，像時間從一個人的生命裡漏出去，你抓不住，也留不住。
靈瑤的身體在感知到危險的那一瞬間本能地想要躲。他的右眼在那一瞬間瞪大了，瞳孔縮成了一個針尖大的黑點。他的身體在他大腦發出指令之前就己經開始動了，從腰到肩，從肩到臂，從臂到手，他的手從他還在滴血的身側抬起來，想要抓住那柄從他身後劈下來的劍的劍刃。他的手指只抬到了半空。
清泉的劍比他快。她的劍從他的右肩上方劈下來，劍刃切入他脖頸的皮膚，從頸椎骨的左側滑過去，切斷了他左肩和軀幹之間所有的肌肉、肌腱、韌帶、血管。
她的劍沒有停，從他的左肩繼續往下劈，劈過他左臂的根部，劈過他左臂的肘彎，劈過他左臂的手腕——她把他的整條左臂從他的身體上切了下來。
斷口平滑而整齊，像一塊被人用最鋒利的刀切開的豆腐，切面上沒有一絲毛刺，沒有一片碎肉。血在那道斷口上堆著，沒有流出來。
不是不想流，是那柄劍太快了，快到靈瑤的血管還沒來得及反應，快到他的心臟還在往那條己經不存在的動脈裡泵血。那些血在他斷臂的切面上積成了一小攤，暗紅色的，亮晶晶的，像一顆被人仔細打磨過的寶石。
靈瑤的大腦在那條手臂從他身上掉落的瞬間終於完成了從“感知到危險”到“身體做出反應”的全過程。
他的右眼在看到自己那條掉在雪地上、手指還在動、像一條被人砍斷了尾巴的蛇在雪地上掙扎的手臂時，猛地眨了一下。
不是怕，是他的大腦在那一次眨眼的時間裡，把他的整個左半身從有到無的過程回放了一遍。
他看到清泉的劍從他的右肩上方劈下來，看到她雙手握在劍柄上那兩隻擠在一起的、指節發白的手，看到她那張在他劍刃劈進他脖頸的同一瞬間被劍光照亮了的、沒有表情的臉。她的臉上沒有恨，沒有怒，沒有他想要看到的任何東西。
她的臉上只有一種一個人在做完了一件她等了很久、準備了很久、練習了很多遍、以為自己會手抖、心慌、流淚——真正做的時候，手沒有抖、心沒有慌、淚沒有流——做完之後，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平靜的那種平靜。
靈瑤的斷臂傷口處，靈力開始往外湧，那些從他體內湧出來的、冰藍色的光點在他的左肩處飄散，像一盞被人打碎了的燈的碎片。
他的身體在那道傷口出現的瞬間猛地一歪，不是他自己要歪的，是那具己經快要散架的身體在失去了左臂後重心不穩，往左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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