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的劍被他抓住了,她抽了兩下,沒有抽動。
他的手指嵌進了她劍刃的金屬纖維之間,用靈力把那些纖維卡死了,不讓她從自己掌心裡滑出去。
她的右手在劍柄上握緊了,左手從身側抬起來,握成拳,朝他的面門砸去。他的頭偏了一下,她的拳頭擦著他的耳朵過去,拳風把他耳廓上的皮膚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的右眼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她左手拳面上那些細小的、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那是她在敲碎護罩時被護罩的碎片劃開的。那些傷口不深,但還在流血,血從她指縫間滲出來,滴在他的臉上。
靈瑤的右眼在那滴血落在自己嘴唇上的時候猛地亮了一下,不是興奮,是決絕。他的右手從她的劍刃上鬆開了,不是他主動松的,是他把那些卡在劍刃裡的靈力撤走了。
清泉的劍在他鬆手的瞬間從他掌心裡滑了出來,劍刃上的紫色靈光在他掌心的傷口上颳了一下,把他己經露出來的骨頭又磨掉了一層。他沒有管那隻手,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五指併攏,指尖朝前。
那柄劍從他掌心裡長了出來——不是從掌心刺出來的,是從掌心長出來的,像一株從泥土裡鑽出來的嫩芽,劍尖朝上,劍刃從無到有、從短到長、從暗淡到明亮,在月光下亮起一層銀白色的、冷冽的、像冬天早晨霜花一樣的光。
他的手指握住了那柄劍的劍柄,劍柄在他掌心裡轉了一下,劍尖朝前,指向清泉的心臟。
他沒有猶豫,沒有停頓,沒有在她臉上尋找任何可以用來安慰自己的“她不會恨我”的表情。他的手往前送了一下。
劍尖刺進清泉心臟的那一刻,她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不是她自己在繃,是那柄劍在她胸腔裡找到了她的心臟,把她的心跳從那顆還在跳動的器官裡撞了出去。
她的身體在那柄劍刺穿她心臟的瞬間像一張被人從中間拉滿了的弓,從胸口到腹部,從腹部到膝蓋,從膝蓋到腳尖,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成了一條首線。
她的嘴張著,沒有聲音。不是她不想叫,是那柄劍刺穿她心臟的瞬間,她的聲帶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氣流從肺裡擠出來,撞上她喉嚨裡那團堵著的東西,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水泡破裂的咕嚕聲。那聲咕嚕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長度。她的嘴唇在那聲咕嚕之後合上了,咬著下唇,把剩下的那半聲慘叫咬碎在了牙齒之間,嚥了回去。
靈瑤的右眼在她把那半聲慘叫咽回去的時候猛地眨了一下,不是風沙,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跟這個他一手教過劍術、一手帶大、一手推到如今這個地步的孩子,做最後一次告別。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是是在叫她的名字。清泉。
清泉聽到了。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那柄插在她心臟裡的劍在替靈瑤傳遞那聲她沒有聽到的呼喚。
劍刃在她心臟裡震動了一下,那聲震動從她心臟傳到她的血管,從她的血管傳到她的肌肉,從她的肌肉傳到她的骨骼,從她的骨骼傳到她的耳朵。
她的臉色在那柄劍刺穿她心臟的瞬間變了一下。
不是恐懼的變,是疼的變——一個人在被劍刺穿心臟的瞬間,身體會用疼痛告訴你,你快要死了。
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青灰,從青灰變成一種她從來沒有在自己臉上見過的、像舊報紙被水泡過又曬乾後的顏色。
那種顏色在她的臉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後在她的嘴角彎起來的同一瞬間褪去了。不是不疼了,是她把那些疼壓下去了,壓到心裡最深處,壓到明月消散時留下的那個洞裡面。
她看著靈瑤,靈瑤的右眼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眼珠碎了,是他那隻還完好的眼睛裡最後那點光碎了。
那點光在他的瞳孔裡閃了一下,滅了。他的眼眶紅了,從眼角開始紅,紅到眼白,紅到瞳孔,紅到他那隻瞎掉的左眼的眼眶也在跟著一起紅。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那些話在他喉嚨裡堵著,一句一句地往上頂。
清泉沒有看他。她低下了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柄還在發光的劍。劍刃的一半在她體內,一半在體外,露在外面的那半截劍刃上掛著她自己的血,血順著劍刃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雪地上,在她的腳尖前面匯成一小攤暗紅色的、還在冒著熱氣的血泊。
她看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雪花遮住了的、什麼都看不見的天空。
她的眼珠轉了轉,從左邊轉到右邊,從右邊轉到左邊,像在找什麼人。她找到了,她的瞳孔在那個方向停了一下,然後她的嘴角彎了彎。
不是笑,是那種一個人在茫茫人海中找了一個人很久、找了很多年、找到自己都快忘了他的臉——忽然在街角的拐彎處看到了他,他站在那盞路燈下面,穿著那件她給他洗了無數遍、領口都洗變形了的淡青色衣袍,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她。
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淺藍色衣裙,頭髮散著,沒有紮起來,臉上沒有血,沒有淚,沒有那些被夜風吹出的乾裂和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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