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瑤的聲音從若木頂上飄下來。
那聲音不大,但在這片被雪覆蓋的廢墟上,在這座被撕碎了的院子裡,在這群剛剛從生死邊緣爬回來又被重新推回懸崖邊的人們中間,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是因為他嗓門大,是因為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抬著頭,看著那棵在月光下泛著淡金色光芒的巨樹,看著樹頂上那三個被靈瑤控制著的人,看著懸浮在左右兩個靈瑤中間的那個身影——第三個靈瑤,不是坐在牆根那個戴著玉鐲的,不是站在枝丫上抓著小輩們的,而是那個從樹冠深處慢慢降下來的、衣袍獵獵、長髮飄散、周身環繞著淡藍色靈光的靈瑤。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嘴唇在動,不是在唸咒,是在自言自語。
“人類真是無處不在呢。”
他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被夜風撕扯著,忽大忽小,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喊話。
第一句還勉強能聽清,第二句就模糊了,到了第三句,又被風吞掉了大半。但沒有人催他,沒有人打斷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若木頂上那兩個靈瑤的手還扣在小輩們的後頸上,那柄粉白色的劍還貼在鹿野的喉嚨上。
任何人在這個距離、這個高度、這個角度發起攻擊,都無法保證那三個人能活著。
璟站在那裡,腳下踩著一塊翻翹起來的青石板,石板的邊緣己經被雪覆蓋了,只露出一角被血浸透的深色。
他沒有動,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手指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剛才擊穿幻影時帶起的碎屑。
“我有時候真的很想滅掉整個人類族群。”
靈瑤的語氣變了。不是剛才那種飄忽的、像在說夢話的輕,是沉了下去的、像一塊石頭被丟進深潭的沉。
他的聲音從若木頂上壓下來,壓在這座被撕碎了的院子裡,壓在每一個抬頭看著他的人身上。有些人低下了頭,不是不敢看,是那股從字縫裡滲出來的恨意太重了,重到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按在你的頸椎上,不讓你抬頭,不讓你呼吸,不讓你從這片雪地裡站起來。
“可是人類卻又是有好有壞,讓我不能夠去大範圍地屠殺。”他的聲音又輕了,不是釋然的輕,是無奈的輕——一個殺了一輩子人、殺到自己都記不清數字的人,在面對“該不該把剩下的人也殺了”這個問題時,那種荒謬的、可笑到讓人想哭的無奈。“妖精也是。”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睜開了。
那隻瞎掉的左眼還是塌著的,眼皮搭在那裡,像一扇沒關嚴的窗。右眼是完好的,黑白分明的,瞳孔裡映著若木的金色光芒,也映著若木下面那些正在抬頭看著他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從璟到鹿野,從明月到清泉,從青禾到小木,從靠在斷樹下、捂著胸口、嘴角還在往外滲血的大松,到那些蜷在牆根、抱著膝蓋、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孩子們。
他把這些人的樣子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像是要把他們刻進視網膜裡,又像是要把他們從自己的記憶裡一個一個地刪除。
“我原本己經安排好了劇本。”他的聲音拔高了,不是嘶吼,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的傾訴欲。“先是風息去對抗無限,讓妖精對於人類的威脅徹底暴露在人類的視線裡面。
我再給予人類可以對抗妖精的若木,能傷害到大部分妖精的東西——不是全部,我當然不能讓他們有傷害到我和明王那個級別的力量,那叫養虎為患——但足夠讓人類覺得自己有了底氣。
有了底氣,他們就會叫,就會鬧,就會要求那些政客給他們一個交代。那些政客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就會把矛盾往妖精身上引。然後對立就產生了。”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那些詞句從他嘴裡湧出來,像被堵了太久的河水終於決了堤,泥沙俱下,裹挾著枯枝和碎石,一路往前衝,誰也攔不住。
“有了對立,就需要站隊。小黑的命在明面上也是被風息這個和人類合作的妖精害的。他會站在中間,不動手,不說話,不表態——他不會成為我的障礙。”
他的身體在若木頂上微微晃動了一下,不是站不穩,是說到興處,身體跟著情緒在動。
“那麼以妖精現在的實力,完全可以做到——一舉摧毀人類的軍事系統。不是消滅人類,是摧毀他們用來打仗的那套東西。
沒有那些東西,人類就只是一盤散沙,各自為政,誰也指揮不了誰,到那個時候,再由妖精來領導人類。
這樣的和平,才會比現在這種虛假的、一戳就破的、靠幾個強者在中間牽線搭橋才勉強維持了幾十年的和平,更穩定,更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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