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和數百年前的興帝一樣。如果他能夠和妖精一樣長壽,那麼如今也不需要我一個老妖精來做這些事。”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剛才那種激昂的、像是站在城牆上對萬軍宣講的氣勢,像被人從底下抽掉了梯子,一下子垮了下來。
“我比他會殺人,但我不如他會治理。我打下來的江山,我自己守不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佈滿了老年斑和細密的皺紋,指節變形,指甲發黃。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放下去了。
“所以我需要有人來替我守。大松守流石會館,守得很好。我是想讓他來守這個天下的。”
那一瞬間,大松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冷,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用那種他從來沒有聽過的、帶著溫度的、像一個人在深夜裡點了一盞燈等你回家的語氣。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原本,原本我只需要逢場作戲,讓大松——你這個我多年的好友——盡力而為地死去就好。”靈瑤的聲音抖了,不是冷,是疼。
那種一個人在手術檯上被切開皮肉、露出骨骼、看到自己身體內部最真實也最不堪的結構的疼。
“你的命是我救的,你再還給我,天經地義。你死了,你的弟子們會恨我。
但他們也會活著,在若木的庇護下活著,在我的庇護下活著,活到恨不動了,活到忘記為什麼要恨了,活到把流石會館的牌子重新掛起來的那一天。我都想好了。”
他的聲音在那一瞬間拔高了。“可是,可是,為什麼璟你這個人類會出現?”
那聲“可是”在夜空中炸開,像一記悶雷,從若木頂上滾下來,滾到院子裡,滾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璟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因為被點名,是因為靈瑤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右眼在看著璟,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一個人在廢墟里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那塊讓他絆倒的石頭時的——恍然。
不是你為什麼要絆我,是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應該在這裡。我的劇本里沒有你。
“我明明騙過了整個妖靈會館的高層。就是哪吒,也是按照我的預想在做。
他以為靈瑤只是風息那件事裡的一個內鬼,一個被利益燻昏了頭腦的、在關鍵時刻犯了一次錯的長老。
他不會想到我做了這麼多,他不會想到我鋪了這麼大一張網。”他看著璟。“你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你毀了我預想的一切!”
“原本你可以不必知道這些。”他的聲音又低了,像一個人在跟一個將死之人做最後的告別。“你們都可以不必知道這些。在我的劇本里,大松會死,死在和我的決鬥裡,像一個英雄那樣死去。他的弟子們會哭,會恨,會在我為他們編織的仇恨裡活很多年。
首到他們老了,跑不動了,打不動了,才會有人告訴他們——你們恨的那個人,其實一首在保護你們。然後他們會哭,會釋然,會在若木下面給他立一塊碑。
每年清明,清泉會帶著她的徒弟們來給他掃墓。明月會在碑前練一套劍法,是他師父教他的那套沒有名字的劍法。
青禾會把碑上的灰擦乾淨,把供品擺好,然後跪下來磕三個頭。小木會站在旁邊,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他太小了,他還不懂什麼叫死亡,什麼叫仇恨,什麼叫原諒。他會看著師兄師姐們哭,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從恨一個人變成愛一個人——他不知道那些和他有什麼關係,他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們哭完了,一起回家。”
靈瑤的聲音在若木頂上回蕩,像一曲沒有伴奏的哀歌。
“但是這些——都沒有了。都被你毀了。”
他的手慢慢抬起來,指向璟。那根手指在月光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怕,是殺意太濃了,濃到他的身體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排解。
“不過,現在還可以彌補。還不晚。”他的聲音忽然變輕了,輕到像一個人在哄孩子睡覺。“大松,璟——你們兩個自己動手吧。這樣,我會把流石會館的其他人和鹿野都關起來,首到無限幫忙清理完人族之後,我會清除他們的記憶,然後給予他們庇護,讓他們重新生活。”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大松臉上移到璟臉上,又從璟臉上移到大松臉上。
他在等。雪還在下,越來越大,越來越密。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若木的金色枝葉上,落在那三個被靈瑤控制著的人身上,落在那些碎了一地的青石板、門板、瓦片上,落在大松花白的頭髮上,落在璟微微皺著的眉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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