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被解開束縛的那一瞬間,身體從若木的枝幹上彈了起來。
不是因為她自己要彈的,是那些纏在她手腕和腳踝上的藍色火焰,在靈瑤收回靈力的同時猛地收縮了一下,像一條蛇在鬆開獵物之前最後絞緊了一次,然後驟然消失。
她的身體失去了支撐,從枝幹上跌下去,雙腳在若木粗糙的樹皮上磕了一下,膝蓋彎了,整個人往下墜。
她在下墜的過程中扭了一下腰,用那隻剛被解放出來的右手抓住了低處的一根枝條,身體在枝條上蕩了一下,穩住了。
她沒有去看那根被她抓得咯吱作響的枝條,沒有去看腳下的雪地和那些正在抬頭看著她的人,沒有去看靈瑤那三張正在同時轉動、同時盯著她的臉。
她從若木上滑了下來,鞋底在樹幹上擦出一溜深色的痕跡,落在雪地上,膝蓋彎了,卸掉衝擊力,然後她跑了。
她跑得很快,快到雪地被她的鞋跟剷起來,在身後揚起一道白色的塵霧。
她跑到璟面前,沒有停,整個人撞進他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
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怕。
那種怕從她看到璟用拳頭打穿靈瑤幻影的那一刻起就在她胸口堵著,堵到她被解開束縛、從若木上滑下來、撞進他懷裡,堵到現在,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把他抱得很緊,緊到自己的手指都在發白,緊到他胸口的肋骨硌著她的臉頰,緊到她能聽到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像擂鼓,像馬蹄,像她每一次出完任務跑回家推開門時自己胸膛裡那面被敲響了的鼓。
“你走。”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哭腔,帶著鼻音,帶著一個人在深水裡掙扎了很久、終於被人撈上岸之後,那種劫後餘生的後怕和不捨。“你想走,他攔不住你。我還可以擋他一陣。你去找哪吒,去找老君,去找無限,再讓他們來救我,好不好?”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碎了,像一塊被人用力摔在地上的玻璃,碎片濺了一地。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些碎片從喉嚨裡撿起來,嚥下去,重新開口。這次的聲音變了,輕了,軟了,像在逗一個不肯睡覺的小孩。“好不好嘛,你最聽話了。”
璟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腦袋。她的頭髮散了,發繩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白色的長髮披在肩上,被雪水打溼了,一綹一綹的,黏在她臉上、脖子上、璟的衣服上。
她把自己縮成很小一團,像一個怕被人丟掉的孩子在求大人不要丟下她。可是她在求的不是“不要丟下我”,她在求“你丟下我”。
他來到這個世界的初心是什麼?不是成神,不是變強,不是和老君稱兄道弟,不是和無限把酒言歡。
是讓她快快樂樂地生活。讓她笑,讓她鬧,讓她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地做自己。讓她從那隻縮在角落裡、渾身是傷、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的流浪小貓,變成現在這個會趴在他身上轉圈圈、會在他耳邊吹氣、會在他腰上掐一下然後心疼地揉一揉的鹿野。他的初心從來沒有變過。他低下頭,吻住了她。不是在回應她的請求,是在打斷她的喋喋不休。
鹿野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不是冷的,是她的嘴被堵住了,那些還沒有說出口的話——那些“你走”“你快走”“你去找哪吒”的催促——全部卡在了喉嚨裡,變成一聲短促的、從鼻腔裡擠出來的悶哼,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疼,但沒有叫出聲。
他的嘴唇很乾,下唇有一道裂口,是剛才被靈瑤的劍氣劃開的,血己經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黑紅色的痂。那道痂在她唇上壓了一下,裂開了,血滲出來,鹹的,腥的,帶著鐵鏽的味道。她沒有躲,沒有推開他。她閉上了眼。
他感覺到她的睫毛在他臉頰上掃了一下,癢癢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把嘴唇從她唇上移開,移到她耳邊。他的呼吸打在她耳廓上,溫熱的,像冬天裡從門縫擠進來的暖氣。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鹿野,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每次看到你笑,我總是感覺很好。”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那些話在他心裡壓了太久,壓到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說出口。“你從來到會館的第一天就和我在一起了。你傷心,生氣,難過,開心——你所有的樣子,我都見過。”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髮間,感受那些被雪水打溼的、冰涼的髮絲從他指縫間穿過。“也正是因為我見過這些,我才想守護你的生命——不要在我之前結束。”
鹿野的眼淚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
它們不是慢慢流下來的,是湧出來的,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鼻翼兩側往下淌,流過嘴唇,流進他脖頸,把他的衣領洇溼了一小片。
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她不想讓他聽到她在哭,但她的身體在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她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不是預感,是確定。
她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確定他要去做什麼,她確定他做那件事之前會先把她弄暈。她不傻,她只是不想去想。
但現在她不得不想了。她想掙脫,想推開他,想在他的手抬起來之前先一步把他按倒。
但她的身體不聽她的話了——她的手還環著他的腰,她的臉還埋在他頸窩裡,她的腿在發軟,從膝蓋到大腿,從大腿到腰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她聽到他在她耳邊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無聲無息。但她聽到了,那聲嘆息落在她耳膜上,像一塊石頭砸進她的胸腔,把她最後那點力氣也砸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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