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瑤被璟氣得破了防。他那張從始至終維持著“一切盡在掌握”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
不是從嘴角裂開的,是從眼角——那隻完好的右眼,眼白上佈滿了血絲,瞳孔因為憤怒而收縮成了一個針尖大的黑點。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在唸咒,是那些話在他喉嚨裡堵了太久、擠了太多、壓得太實,現在終於找到了出口,它們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他嘴裡湧出來。
“你不講信用!人類果然都是無恥之徒!”他的聲音從若木頂上砸下來,帶著一種被背叛了的、被辜負了的、像一個人在深夜裡等了另一個人很久、等到天都亮了、那個人卻從另一條路走掉了的憤怒。“我給你五分鐘!你答應我!你答應過我!你答應過我會和鹿野說完話就自我了斷!你騙我!”
璟站在那裡,渾身是血,衣袍上被冰劍劃開的那些口子還在往外滲血,那些被火焰燒焦的皮膚還在發疼。
他本來心懷死志,在他說出“五分鐘夠了”的那一刻,他就己經把自己的命從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了。他以為他會怕,他以為自己會猶豫,他以為自己在拳頭揮出去的那一瞬間會想到“我還沒有和鹿野好好告別”“我還沒有看到她安全地跑到總館”“我還沒有親口告訴她我其實不想死”。
這些念頭一個都沒有出現,他在那一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做了之後會怎樣,他接受那個結果。
然後靈瑤開始罵他了。
“你不講信用”——不講信用,他在說靈瑤不講信用?這個在妖靈會館裡當了這麼多年長老、在無數會議上笑眯眯地點頭、在無數檔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在無數人面前做出承諾又用各種方式繞過承諾的人——他在說璟不講信用。
璟站在那裡聽著,聽著靈瑤用那種被拋棄了的、被背叛了的、像一個小孩子發現自己的糖被人偷吃了的語氣,控訴他不講信用。
他的嘴角彎了起來。
他想起靈瑤說的那些話——“我原本己經安排好了劇本。”“大松會死,像一個英雄那樣死去。”“你們都可以不必知道這些。”
他安排了那麼多人的生死,編排了那麼多人的命運,他把每一個人的每一個選擇都寫進了他的劇本里。
他把大松的死寫成了一場英雄的落幕,他把那些孩子們的餘生寫成了一段在仇恨中成長又因仇恨而釋然的劇情。
他把靈瑤自己的結局寫成了一行沒有人能看清的小字,藏在那張密密麻麻的劇本的角落裡。然後他告訴璟:你不講信用。
“哈哈哈哈——”
璟笑出了聲。不是壓抑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悶笑,是真正的、從胸腔裡炸出來的、帶著血沫和鐵鏽味的、像一個將死之人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時那種放肆的笑。
他的笑聲在若木的金色光芒裡迴盪,在那片被雪覆蓋的廢墟上彈來彈去,像一顆被人用力摔在地上的彈力球。
靈瑤的罵聲在他笑出來的那一瞬間停了。他的右眼瞪得滾圓,瞳孔從那一個針尖大的黑點放大到了一個銅錢大的黑圈。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璟——這個將死之人,這個應該跪在地上哭著求他饒命的人,這個在他的劇本里應該在說完“五分鐘夠了”之後就用鹿野的短刀捅穿自己心臟的人,他在笑。
“說得好像你這個妖靈會館總館的長老很講信用似的。”璟把笑聲收住了,但他的嘴角還是彎著的,他看著靈瑤,靈瑤也在看他。
兩人之間隔著那棵泛著淡金色光芒的若木,隔著那些從樹冠上垂下來的、被劍氣和火焰摧殘得七零八落的枝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