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看著他那雙被夜風吹得發紅、還噙著淚花但目光筆首的少年眼睛,看著他那張被血汙和淚痕糊滿了的、還很年輕的臉,看著他嘴角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他忽然笑了,笑聲不大,悶悶的,從喉嚨裡擠出來,像一個人在深夜裡聽到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又怕吵醒旁邊的人,捂著嘴,只在喉嚨裡發出幾聲含混的氣音。“真男人。”他沒有拍明月的肩膀,沒有摸他的頭,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只是把那隻還在滴血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握成拳,朝明月比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朝若木頂上那些靈瑤衝了過去。
那面淡金色的屏障在他衝出去的那一瞬間碎了。不是慢慢碎的,是從中間炸開的,像一面被人從外面打碎的玻璃,碎片向西面八方飛濺,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月光下像一場倒著下的雪,從地面向天空飄散。
那些被屏障擋了許久的冰藍色長劍和火焰在屏障碎裂的那一刻找到了出口,它們像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野獸,從那個碎裂的洞口湧了出去,朝大松等人站立的方向撲去。但璟的身體比它們更快,他從側面撞進那些冰劍和火焰的洪流裡,用自己的身體把它們撞偏了方向。
冰劍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劍刃切開他的衣袍,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火焰舔過他的後背,把他的衣袍燒出了幾個窟窿,皮膚被燙得發紅。
他沒有停,他還在往前衝。他的拳頭在月光下閃著淡金色的光,一拳砸在那個正在操控冰劍的靈瑤分身的面門上。
靈瑤的分身晃了一下,沒有碎。它的臉在拳頭砸上去的那一瞬間凹進去了一塊,然後迅速恢復原狀,像一塊被人捏了一把的橡皮泥。
它的手從身側抬起來,五指張開,掌心裡凝聚出一團冰藍色的光。那團光在它掌心旋轉,壓縮,塑形,化作一柄比之前更粗、更長、劍脊上帶著倒刺的冰劍。
它握著那柄劍朝璟刺來。璟側身,劍刃擦著他的肋骨過去,把他腰側的衣袍劃開了一道口子。他的右手從下方探上來,抓住那柄冰劍的劍刃,手指合攏,指節發白,冰劍在他掌心碎成粉末。
他站在若木下面,背對著大松等人站著的那片牆根,背對著那些正在分發符籙、準備逃命的孩子們。他的身體把靈瑤的視線擋住了,把那些還在不斷飛射的冰劍和火焰擋住了,把他身後那些正在逃命的人最後那點被追擊的可能也擋住了。
大松把符籙拍在自己腿上,把剩下的符籙遞給青禾,讓她分給其他人。他沒有說“快走”,沒有說“別回頭”,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
他從那棵斷成兩截的老樹下站起來,捂著胸口,踉蹌了一下,站住了。他看著若木下面那個渾身是血、還在揮拳的身影,看著那個擋在他和靈瑤之間、替他們扛下了所有攻擊的人。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他怕說了璟會分心。他轉過身,拉著青禾和小木,朝院門跑去。
他的腿在符籙的加持下輕得像沒有重量,每一步都跨出很遠,遠到他回頭的時候,院門己經縮成了一個小方框,方框裡是那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廢墟,廢墟中央是那棵泛著淡金色光芒的若木,若木下面是那個渾身是血、還在揮拳的身影。
他看不到他的臉了,只看到那個模糊的、還在動的輪廓。
他轉回頭,跑出了院門。
他的鞋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和身後那些孩子們的腳步聲混在一起,踢踢踏踏的,從院門口延伸到巷口,從巷口延伸到更遠的地方。
雪越下越大,那些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覆蓋了,像從來沒有人在那裡走過。
院門內,若木的金色光芒在月光下靜靜地亮著。
那些被劍氣削斷的、被火焰燒焦的、被冰劍刺穿的枝丫從樹冠上垂下來,有的還掛在樹幹上,有的己經落在地上。
樹葉還在發光,一片一片的,像一盞一盞被人遺忘在雪地裡的燈。璟站在那盞燈下面,渾身是血,抬著頭,看著若木頂上那三個靈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