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沒有走。
他看著懷裡的清泉，淚崩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清泉的發頂，滴在她被雪水打溼的頭髮上，一滴，兩滴，三滴。
他的手在她肩上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他喜歡讀書，流石會館的書庫他翻了大半，從劍譜到陣法，從藥典到遊記，從那些用古語寫成的、連大松都懶得看的典籍到市面上流行的、裝訂粗糙的話本。
他讀了那麼多書，可那些書裡沒有教過他，在這種時候，在這種或許再也見不到明天太陽的時候，怎麼去哄好一個自己心愛的女子。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不是在模仿璟，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他還在，他還沒有放棄。清泉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她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她不知道該不該推開他，不知道能不能推開他，不知道推開他之後，她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她的手落下來，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唇分，很輕，很短，短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還沒來得及看清形狀就被風吹走了。
明月抬起頭，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臉上的淚痕，拍了一下清泉的腦袋。動作很輕，像在哄一隻受了驚的小貓。“清泉，你總是喜歡在修行後的閒暇時間看看藍天。”他的聲音在抖，但他努力讓它在最後一個字上穩住了。“可是，人要是死了，就看不到這麼好看的天空了喔。”
他從懷裡摸出那疊符籙，綠色的，一沓，厚厚的一疊，邊角被折過，又被撫平，摺痕還在，但每一張都儲存得很好。他把那一整沓全塞進了清泉手裡。“這些是我從書上學的，能夠增加速度的符籙。你分發給師傅他們，貼在腿上，注入靈就能用。”他的語速很快，快到自己都有些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他的聲音己經開始發顫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裡堵著，出不來也咽不下去。
他又從懷裡摸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畫紙，邊邊角角磨損了，但摺痕很整齊，每一道摺痕都被人用手指反覆壓過，壓到紙面都泛了光。
他把那張畫紙攥在手裡，攥了很久，久到清泉以為他要把那張紙收回去了。他的聲音終於還是沒忍住，哭腔從喉嚨裡漏了出來，像一堵被水泡軟了的牆，裂縫裡開始往外滲水。
“這個是我畫的畫。有你也有藍天。以後萬一想起我了，就看看。”
清泉的眼淚在那一瞬間又湧了出來，比剛才更猛，更急，像決堤的河水，從眼眶裡往外衝，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他的臉，看不清他嘴角那個還掛著血痂的傷口，看不清他那雙被淚水和夜風凍得發紅的眼眶。她只能聽到他的聲音，那個聲音在抖。
“現在快走！要想救我和璟先生，就快點去找到哪吒大人。”
他把畫紙塞進清泉的懷裡，塞進她和鹿野之間的空隙裡。
那張紙被摺疊了太多次，摺痕處己經泛白了，像一道一道的傷疤。他撕下一張綠色符籙，拍在清泉的腿上。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絲猶豫，像他在練武場裡無數次練習過的那樣——起手，貼上，注入靈。
清泉的腿在符籙啟用的那一瞬間輕了，她的身體從地上浮了起來，不是飛，是被風託著。那股風從她腳底升起，繞著她的腿旋轉，把她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
明月雙手推在她肩上，把她和鹿野一起推了出去。他用了很大的力，大到自己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往後仰了一下，鞋底在雪地上滑了半尺才穩住。
清泉抱著鹿野，兩人一起從那道金色的屏障後面飛了出去，飛過大松靠著的那棵斷樹，飛過青禾和小木蜷縮的牆根，飛過那些正在被雪覆蓋的血泊和碎木屑，落在大松等人身邊。
她的鞋底在地上磕了一下，膝蓋彎了，但她的腰沒有彎，她抱著鹿野，站住了。她轉過頭，看著屏障後面那道正在被冰劍和火焰不斷削弱的淡金色光罩，看著光罩後面那個比她矮半個頭的少年。
明月的臉上全是淚痕，但他的嘴角是彎著的，他在笑。他笑得很輕，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還沒來得及看清形狀就被風吹走了。他看到她回頭了，然後他抬起手，朝她揮了揮，示意她快走。
璟站在明月身邊，看著明月把清泉推出去，把他自己留在原地。他低頭看著這個比他矮上一些的少年。
“你為什麼不一起走？”他的聲音不大，很平，像在問一個不需要著急的問題。
明月抬起頭，看著璟。他的眼眶還是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幹，但他的聲音穩了。“清泉在我心裡面，和鹿野大人在您心裡面，是一樣的。”
他從懷裡摸出了最後一張符籙，綠色的，和剛才那沓一模一樣。他看了一眼，把它摺好，塞回了懷裡。“我把我的那張符籙也給她了。只要她活著，就算我死了，也能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