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松停下腳步。
他的腿還帶著那道綠色符籙的餘力，風從腳底升起來，把褲腿吹得獵獵作響。
但他人己經停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聽到了靈瑤的聲音。
那聲音從若木的方向飄過來，隔著這麼遠的距離，被夜風撕扯著，忽大忽小，但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靈力己經所剩無幾了，丹田裡那點可憐巴巴的存量，勉強夠他再撐起一面流石甲，或者再打出兩拳。
他在逃命的路上一首在恢復，一邊跑一邊從天地間抽取那些稀薄的、帶著雪水寒意的靈。
他抽得很慢，比他在流石會館裡靜坐調息時要慢得多。他的身體太老了，傷口太多了，那些從天地間抽取的靈力在湧入經脈的瞬間，就會分流到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上，先把它們堵住，才會往丹田裡走。
他恢復的速度遠遠跟不上他的身體消耗的速度。
他己經把大部分靈力都省下來了，省給那些孩子們，省給清泉，省給那個還躺在地上、被璟的金色靈力裹著、怎麼叫都叫不醒的鹿野。
靈瑤的聲音還在往他耳朵裡飄。“不是每一個妖精都是老君，不是每一個妖精都是鹿野。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天才？”他在說誰？。
大松的感知在靈瑤動手的那一瞬間就捕捉到了——明月的氣息在下降，從若木那個方向傳過來的、那道他熟悉的和清泉的氣息總是纏在一起分不開的明月的氣息，從強變弱，從弱變微，從微變到快要感知不到了。
大松的腳在雪地上碾了一下，身體轉了過來。
他的右臂己經抬起來了，不是要攻擊，是要跑——跑回去，跑回那個方向，跑到明月身邊。他的身體還沒有轉過去，清泉己經從他身邊衝了出去。
她跑得比他快，快到她的身影從他視野裡消失的時候，他的大腦才剛剛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清泉把自己的行囊從肩上卸下來了。
那是一個淺藍色的布包，早上她親手收拾的，裡面裝著換洗的衣物、幾塊乾糧、一把木梳，還有明月昨天還給她的一本書。
她把那個包放在地上，放在鹿野的頭下面，給她當枕頭。她的動作很輕，像怕驚醒她。鹿野的臉在月光下很白，嘴唇沒有血色，呼吸很淺很慢。她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動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清泉看了她一眼，然後站起來。
那兩柄紫色的長劍從她腰間躍出，劍身在月光下亮起紫光。不是那種柔和的、像紫藤花一樣的紫色，是濃烈的、熾熱的、像被燒化了的金屬從爐子裡倒出來時那種紫色的光。
紫色的光芒從那兩柄劍的劍柄處開始蔓延，從劍格到劍脊，從劍脊到劍刃，從劍刃到劍尖，把整柄劍裹在了紫色的光裡。
她的手指握住劍柄，那層紫色的光從劍柄蔓延到她的手上，從她的手蔓延到她的手腕，從她的手腕蔓延到她的手臂，把她整個人都裹在了那層紫色的光裡。
“師父，你全力恢復靈，然後帶著鹿野大人離開。”她的聲音不大，很平，和她在練武場裡向大松彙報今日修行進度時一樣。
“我看見明月剛剛被靈瑤——”
她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長度。
但在那一次呼吸的時間裡，她的大腦完成了一系列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運算——她看到了明月在追他們，她看到了靈瑤朝明月甩出了那些冰刺，她看到了明月的身體在冰刺扎進小腿的那一瞬間猛地往前栽了一下，她看到他跪在雪地裡，看到他的血從那十幾處傷口裡湧出來，看到那道發光的符籙在他腿上忽明忽暗，看到他抬起頭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太遠了，遠到她的視力根本捕捉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臉上，隔著那片被雪覆蓋的田野，隔著那些被風吹歪了的樹，隔著靈瑤那十幾根還在發著銀白色冷光的冰刺，隔著這所有的一切。他看著她。
她被那一眼看得渾身發冷，從指尖冷到心口，從心口冷到西肢百骸。
她的腎上腺素在那一瞬間湧遍了全身，把那些冷從她身體裡擠了出去，用一種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速度湧進了她的血管、肌肉、骨骼。她的手指不再發抖了。
“明月好像被靈瑤殺了。”她的聲音平了，但那種平不是剛才那種彙報修行進度的平，是冰面下的暗流。表面看不見，底下的水在翻湧，在翻滾，在把自己撞碎。“我得去看看他死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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